太後冊我為太子妃的懿旨送入府中那日,闔府上下,皆是死寂。
母親抱著我泣不成聲,父親攥緊了拳,似要即刻入宮為我抗旨。
人人皆知,儲君心中早已有了兩位不可撼動的女子。
一位是他的青梅竹馬,為護他周全而失了神智,成了他此生最大的虧欠。
另一位,則是那青梅的庶妹,為照拂姐姐入宮,如今大權在握,深得信賴。
在他們眼中,我此去東宮,前路便是萬丈深淵。
我卻隻安靜地立於堂中,神色淡然。
這世間情愛,於我而言,不過是過眼雲煙。
我所求的,是那太子妃之位,
是未來六宮之主的鳳印。
隻要權柄在握,旁的一切,皆不足道。...
太後懿旨賜下時,嶽家滿院寂靜。
公公歎息一聲,再次出言提醒:
「嶽姑娘,接旨吧。」
我雙手接過懿旨,俯身叩首,「臣女接旨,多謝太後娘娘厚愛。」
我身邊的婢女紅袖連忙塞去一個沉甸甸的口袋。
「勞煩公公跑一趟,我們家老爺夫人是太開心了,等緩過來,定然進宮當麵向太後娘娘謝恩。」
公公掂量一下重量,眼底終於帶了些滿意之色,再開口,話語也情真意切許多。
「咱家知曉了,太後娘娘那您不必擔心,隻是嶽姑娘……」
他看了一眼我身後臉色陰沉的父親,和被扶著搖搖欲墜的母親。
「您好好勸勸嶽大人和嶽夫人,太子少為儲君,寬厚仁慈,嫁進東宮,於嶽家而言是好事。」
我起身,攥緊了手上這份金燦燦的懿旨,緩緩行禮。
「是,臣女明白。」
送走了公公,母親終於敢把我擁進懷裡。
她嗚咽著:「可憐我兒,那東宮是什麼地方!」
父親沉默不言,隻是搖頭。
世人皆知,太子有兩側妃。
一個是他青梅竹馬的沈家嫡女沈知瑤,若無意外,她原本就該是板上釘釘的太子妃人選。
可就在太子六歲生辰當日,賊人突襲皇家行宮。
同樣年僅六歲的沈知瑤為了拖住刺客,咬牙不肯說出太子曆承景的下落。
她被歹人一把推入冰湖,又被作為人質,受了驚嚇顛沛流離。
等到禁軍把人救回,她已經發熱燒了兩天。
後來退燒,她卻形容癡傻,記憶永遠停留在垂髫之年。
太子對她無比愧疚。
他三歲時就被封儲君,一生順遂,卻唯獨虧欠一人。
沈知瑤甫一及笄,他就將人迎進東宮,雖是側妃,但所有配置都是最高規格。
他愛沈知瑤。
但一個癡兒,決不能做這東宮的女主人,未來母儀天下的皇後。
這時,沈知瑤的庶妹沈知鳶主動請纓,說願意嫁進東宮,日後照顧姐姐,侍奉太子。
太子同意了此事,並給了她側妃的位份,執掌東宮中饋,信賴於她。
而我被封為太子妃的懿旨,是太後送來的。
她不想看到沈家在東宮後院一家獨大的場麵,更不想庶女上位成為皇後。
於是她想到了我。
我父親為太子太傅,兩朝老臣,門生遍布天下;母親出自將門沈家,滿門忠烈。
我從小被母親精心教養,被譽為京城第一貴女。
這樣的家世,母儀天下再好不過。
可我爹娘不這麼想。
父親沉聲道:
「嵐茵,你且告訴我們你是如何想的,若你不願,誰也不能逼你。」
「我這把老骨頭,說話想必也有幾分份量。」
母親淚眼朦朧,摩挲著我的手。
「我的兒,你千萬別委屈自己。」
「一入宮門深似海,娘也怕……」
我淡笑,反握住爹娘的手。
「爹,娘,我願意。」
我自小熟讀聖賢書,又受娘親教導,高宅大院裡的辛秘,也看了不少。
女子總歸要嫁人,那為何不乾脆嫁得這世間最尊貴之人?
我是去當太子妃,日後還會是皇後,曆承景的愛,我並不稀罕。
這世上啊,隻有權力和錢握在手上才是真的。
婚期就定在二月初八,年後便要出嫁,嶽家裡裡外外也忙了起來。
這幾個月,我仍舊幫著母親將嶽家打理得有條有理,母親慈愛地看著我,又要落淚。
「嵐茵,東宮中饋都在沈二側妃那,你嫁過去,她必定不會輕易放手。」
我撥弄著算盤,淡笑應道:「無妨。」
凡事總有個過程。
既然決定要做,那就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我有條不紊地安排好了一切,順勢托人打探了曆承景的喜惡。
不要求愛,但總得相處起來舒心。
終於把一切辦妥,婚期如約而至。
長兄從書院告假,親自背我上轎。
他擔憂地看著我:「小妹,受了委屈就回來,哥哥永遠給你撐腰。」
我笑眼含淚點頭:
「好。」
隔著紅蓋頭,我餘光中隱隱約約看到曆承景高坐馬上的身影。
「起轎——」
隨著喜娘聲音響起,轎子穩穩升起。
我低頭,打開剛剛長兄塞到我手中的錦盒。
隻一眼,又是淚如泉湧。
裡麵放著十幾張地契,都是最好的地段,有阿娘的嫁妝,有長兄自己的產業。
裡麵還有一卷紙,上麵隻有一句話:
「小妹勿念家中,若受苦,隨時可歸家,有為兄撐腰。」
一套婚禮流程下來,我被送入東宮的承恩殿。
燭火搖曳,我端坐在床前,時刻保持著儀態。
紅袖和綠堇一個奉茶,一個端來了食盒。
「太子妃,您一日未進食,先吃點東西吧。」
我搖頭,隻輕抿了一口茶水。
「先不忙。」
曆承景此人重禮法,就算是為了皇室和嶽家的體麵,他也會來的。
果然,不消片-刻,他的身影就出現在門前。
他輕輕挑開我的蓋頭,我抬眸和他對視,半晌,他忽而笑開。
「京城第一貴女,果然天生好顏色。」
我低頭垂眸,佯作羞澀。
他輕歎一聲,在我身旁落座:
「孤知曉這樁婚事於你而言是意料之外,皇祖母賜婚之前孤並不知曉,否則孤不會……」
他的話未說完,就被門外稟告的人打斷。
「殿下,沈二側妃遞了話,說是沈側妃今日一日未見殿下,又見了紅,如今正鬨,誰也哄不好,隻要見殿下……」
曆承景倏然起身:
「孤不是吩咐過要給側妃喝安神湯藥的嗎?」
來稟告的小黃門顫顫巍巍跪下:
「回殿下,側妃不肯喝苦藥,爭執之中打碎了藥碗,不小心劃傷了手,這才哭鬨不止。」
「什麼?還受傷了?」
曆承景眉頭越皺越深,正欲抬腳要走,卻想起身後還有個我,沉默轉身。
我心下了然。
沈知瑤受了傷,他定然是心急如焚,但大婚當晚拋下太子妃,怎麼看都是在打我和嶽家的臉。
我不能攔,但也不能輕而易舉地放。
我望向他,擠出一個勉強的笑,柔聲道:
「殿下先去瞧瞧沈側妃吧,她身子弱,理應多照顧。」
「太子妃果然大度,那孤先去看看知瑤。」
得了我這句話,曆承景迫不及待地往外走,臨出門時,我卻抓住了他的衣袖。
「殿下,外麵更深露重,帶上這個吧。」
我接過紅袖手中早已備好的大氅為他披好,踮腳替他理好衣領,輕輕係好。
沒有絲毫怨言,隻有妻子對丈夫的關心。
他這才垂眼看我,眼裡又多了幾分愧疚。
他拍拍我的肩:
「太子妃賢良寬厚,今日是孤之錯,改日定然補償。」
說罷,他轉身離開。
我行禮恭送他,直到背影都看不見了才回屋。
「綠堇,關門!」
終於能鬆一口氣,我坐回床前,紅袖連忙過來,替我卸下滿頭釵環。
綠堇直接進了小廚房,再出來時,就端了一碗我最愛的餛飩。
我一邊吃一邊感歎,曆承景走得真好。
等到吃飽喝足,紅袖替我放下帳子,邊道:
「太子妃,奴婢去把燈滅了。」
「別滅。」我搖頭,「門外燈籠別滅,門口的燭火也別滅,把裡屋的熄了就行。」
紅袖領命離去,我把頭埋進被子裡,一夜好眠。
等到第二日,蠟燭燃儘,流言也悄悄傳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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