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京城都羨慕林晚黛嫁了個好夫君。
隻因謝令舟不納妾、不留戀風月,甚至為她請封了一品誥命。
可今日,她年僅五歲的兒子謝慕情舉行葬禮。
孩子的父親,永寧侯謝令舟,卻沒有回來。
林晚黛派人送去的九十九封飛鴿傳書,石沉大海,沒有收到他哪怕一個字的回音。
麻木地送走最後一位吊唁的賓客後,林晚黛緩緩起身,走進內室,取出了一個用明黃綢緞包裹的沉重鐵卷——
丹書鐵券!
這是林家祖上傳下的榮耀,當年陛下親賜,許諾林家後人可憑此求一個恩典。
她抱著鐵券,徑直入了宮。
禦書房內,皇帝看著跪在下方的林晚黛和她手中的丹書鐵券,十分震驚:“晚黛,你這是……想求什麼恩典?”
林晚黛抬起頭,臉色蒼白如紙,聲音卻異常平靜:“陛下,臣婦懇求陛下,賜臣婦與永寧侯謝令舟,和離。”
“和離?!”皇帝驚得幾乎從龍椅上站起來,“胡鬨!你怎麼會想求和離?令舟那孩子朕是知道的,他待你極好,京城誰不羨慕你們鶼鰈情深?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林晚黛唇角扯出一抹極其悲涼苦澀的弧度:“好嗎?陛下,那都是……假象啊。”
淚水無聲滑落,她想起了五年前。
那年他下江南督辦漕運,對她一見鐘情。
他是那般耀眼的男子,身份尊貴,容貌俊美,卻對她展開了熱烈而誠摯的追求。
他會為她跑遍全城買最新鮮的糕點,會因為她一句喜歡荷花便移了滿湖的品種,會在她生病時徹夜不眠地守在床邊……
她被打動了,不顧一切嫁給了他,隨他來了京城。
婚後,他待她一如既往的好,甚至更好。
她很快有了身孕,生下了兒子謝慕情。
他對孩子更是疼愛有加,親自取名,手把手教他寫字騎馬。
京城所有女子都羨慕她,說嫁人當嫁謝令舟,說她是全天下最幸福的女子。
她也一直這樣以為。
直到三個月前,她無意間闖進了他從不讓她進的書房暗格。
裡麵沒有軍國機密,隻有滿滿一匣子信,上萬封,全都是寫給同一個女子的。
那女子,名叫蘇月情。
而她的孩子,叫謝慕情!
那個“情”字,刺得她眼睛生疼。
她顫抖著翻開那些信,才知道,在娶她之前,他有一個愛入骨髓的青梅。
他愛慘了蘇月情,縱容她所有的任性和小脾氣。
每次蘇月晴生氣,哪怕是無理取鬨,他都會放下身段耐心去哄。
唯獨那一次,黃河一帶水患緊急,他不得不立刻前往,沒能及時安撫鬨脾氣的蘇月情,蘇月情便賭氣嫁給了別人。
他回來後痛不欲生,喝了三天三夜的悶酒,好友怕他喝死,勸他:“不過一個女人罷了,何必如此?忘了她,開始新的感情吧。”
於是,他才去了江南,遇到了林晚黛。
那一刻,林晚黛如遭雷擊!
她終於明白,為何他好像生來就那麼懂得如何愛人,那般體貼入微,那般懂得女兒家的心思。
原來,在她之前,他已那般深刻地愛過別人,這些讓她沉溺的溫柔,全是他曾在另一個人身上演練過千遍萬遍的熟練!
他寫下萬封信寄托相思,甚至給他們的孩子取名,都帶著對另一個女人的眷戀!
她絕望心碎,但想著孩子還小,不能沒有父親,於是她選擇了裝傻,裝作什麼都不知道。
可第二天,謝令舟就直接把蘇月情帶回了侯府,騙她說:“晚黛,這是我遠房表妹月情,她……遇人不淑,和離了,娘家不便回去,暫時在府裡住一段日子。”
自此,她便眼睜睜看著他如何愛著蘇月情。
蘇月情說悶,他便推掉所有公務陪她遊湖;蘇月情說想吃城南的酥餅,他便親自騎馬去買;蘇月情哪怕隻是咳嗽一聲,他都緊張得如同天塌下來。
而這一切,他從未為她林晚黛做過。
後來,蘇月情哭著找到謝令舟,說慕情罵她是“沒人要的壞女人”。
謝令舟聞言大怒,根本不聽年僅五歲的孩子的辯解,竟罰他在冰天雪地裡跪一夜認錯!
孩子凍得奄奄一息,發起高燒,太醫診脈後搖頭歎息:“小公子寒氣入骨,心肺受損,除非用上宮中秘製的九轉還魂丹,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而那枚丹藥,正由謝令舟保管。
偏偏那時,他正帶著蘇月情在城外的溫泉別莊遊玩!
林晚黛瘋了一樣地寫信,九十九封飛鴿傳書,求他快馬加鞭將丹藥送回來!
可他一封都沒有回。
她眼睜睜看著孩子的呼吸一點點微弱下去,最終在她懷裡徹底冰冷。
孩子斷氣前,還喃喃著:“阿娘……冷……疼……慕情沒有罵人……爹爹為什麼不信我……”
孩子最終死了。
而深愛著謝令舟的林晚黛,也徹底死了。
聽完林晚黛平靜到近乎殘忍的敘述,皇帝沉默了許久,最終長長歎了口氣:“罷了。清官難斷家務事。既然你去意已決,朕……準了。你想朕何時下旨?”
“七日後!”林晚黛叩首。
七日後,是慕情的頭七。
她要在那一天,讓他知道,他親手害死了自己的兒子!
然後,永遠離開他!
林晚黛謝恩出宮,回到侯府時,天色已晚。
剛進府門,就撞見謝令舟帶著蘇月情回來。
謝令舟看到她,眉頭微蹙,第一句話便是:“晚黛,慕情怎麼樣了?我看到你那些信了,隻是月情當時被毒蛇咬了,情況危急,我便先將丹藥給她用了。我想著慕情年紀小,身體底子好,總能撐住的,我已派人緊急去請神醫煉製另一顆了。孩子現在如何了?”
林晚黛的心像是被他的話狠狠碾碎,痛到極致,反而麻木了。
原來他看到了信。
隻是在她的孩子和蘇月情之間,他毫不猶豫地選擇了蘇月情。
她平靜地看著他,聲音沒有一絲波瀾:“原來侯爺看到信了。”
謝令舟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避開她的目光:“孩子呢?帶我去看看。隻是在雪地裡跪了一夜,怎麼就如此嚴重了?”
“不用看了。”林晚黛移開視線,“我已經把他送去了一個很遠的地方,七天後才會回來。”
謝令舟愣了一下,隨即鬆了口氣般:“送去別院休養了?也好。你也確實該好好管教他,小小年紀,怎能對長輩如此無禮?等七天後接回來,我親自教導他禮儀規矩。”
林晚黛聽著他這些話,隻覺得無比諷刺悲涼,五臟六腑都疼得抽搐,卻什麼也沒說。
謝令舟沒察覺她的異樣,自顧自道:“正好孩子不在,他那個院子臨水,景致好,月情最喜歡了,住進去正合適。晚黛,你去把慕情的東西收拾一下,給月情騰出來。”
林晚黛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幾乎掐出血來。
她麻木地應了聲:“好。”
她走進兒子生前居住的小院,一件件收拾著他的小衣服、小玩具、練字的宣紙……每一樣東西都沾滿了回憶,刺痛著她的心。
當她抱著最後一點遺物,準備搬回自己院子時,卻看到院子裡騰起熊熊火光!
蘇月情正拿著火把,將她剛剛收拾出來的、放在院中的遺物,一件件扔進火堆裡!
“你在乾什麼!”林晚黛瞬間瘋了,衝過去想要搶救。
蘇月情卻一把拉住她,笑盈盈道:“表嫂,這些破爛玩意兒有什麼可收拾的?直接燒了才乾淨,地方騰得也快。往後缺什麼,讓令舟哥哥給你買新的不就是了?”
“那是慕情的東西!你給我放開!”林晚黛雙目赤紅,瘋了一般掙紮著要撲向火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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