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生下來就是一個傻瓜。
為了保護妹妹,又變成了毀容的怪物。
後來,我身體裡壞掉的細胞越來越多。
醫生說要妹妹的骨髓才能救我。
我不太懂。
隻記得爸爸媽媽指著我的鼻子,罵我是累贅。
妹妹將狗屎塞進我嘴裡,她哭著喊:
“為什麼要毀了我的人生?哥,你去死就好了。”
後來,我真的如他們所願,從這個世界徹底消失。
他們卻捧著這份用命換來的解脫。
一夜之間,後悔瘋了。
媽媽把幾顆白色的藥片放在我手心。
她眼淚汪汪地看著我,嘴裡喃喃著:
“累了,我們都累了……”
我努力做出最乖的樣子,把藥片全都塞進嘴裡。
“媽媽,吃了,就不累了嗎?妹妹也不會再討厭我了,對嗎?”
藥片黏在喉嚨裡,苦得我整張臉都皺了起來。
連那邊不會動的臉皮都好像在發抖。
我使勁咽口水,想把那苦味衝下去。
媽媽的眼睛像兩個紅彤彤的桃子。
她死死盯著我的嘴,突然哇一聲哭出來。
手指顫抖著伸進我嘴裡,拚命地摳。
“吐出來,乖,吐出來。媽媽錯了……媽媽瘋了……”
她的指甲刮得我牙齦生疼。
混著眼淚和口水的藥渣被摳了出來,掉在地上。
我懵懵懂懂,不明白媽媽為什麼剛讓我吃又讓我吐。
是我不夠乖嗎?
我努力想笑一笑,想告訴媽媽我很聽話。
可嘴角剛扯開,妹妹就衝了過來,指著媽媽大聲質問:
“為什麼?你剛才為什麼不讓哥哥吃下去?讓哥哥死了不好嗎?他死了大家都解脫了。”
“我不用抽骨髓救哥哥,你們也不用這麼累。他活著就是拖累,是怪物。媽媽你為什麼不讓哥哥去死啊?”
媽媽的身體猛地一晃,好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擊中了。
“啪!”
她衝上前,狠狠地打了妹妹一個耳光。
那聲音那麼響,把我嚇得一哆嗦。
妹妹的臉頰上立刻浮現出紅紅的手指印。
她愣住了,捂著臉,難以置信地看著媽媽。
眼淚瞬間湧了出來,卻倔強地沒有哭出聲。
“你……你怎麼能這麼說你哥哥?”
媽媽的聲音在顫抖,打人的那隻手也在劇烈顫抖。
“他是你哥啊!”
妹妹死死咬著嘴唇,滲出了血絲。
她狠狠地瞪了媽媽一眼,然後轉身,用儘全身力氣跑了出去。
我的心裡慌得像揣了一隻兔子。
妹妹跑了,妹妹被媽媽打了,妹妹說讓我去死……
好多好多事情擠在我簡單的腦子裡,亂糟糟的,讓我頭好疼。
我看著媽媽打完妹妹後,癱軟在地,發出壓抑的嗚咽。
他們都好痛苦。
是因為我嗎?
是不是……我消失了,妹妹就不會挨打,媽媽就不會哭了?
這個念頭像一顆種子,突然在我混沌的心裡紮了根。
“妹……妹妹!”
我顧不上嘴裡的苦味,也顧不上媽媽,跌跌撞撞地追了出去。
我要找到妹妹。
我要告訴她,別哭,別生氣。
如果……如果我的消失能讓大家開心,我,我可以的。
【2】
妹妹跑得真快,我在後麵追。
一直追到巷子口,看見妹妹被幾個高個子的男孩圍住了。
他們推搡著她,嘴裡喊著難聽的話。
“掃把星,你那個鬼一樣的傻哥哥怎麼還不死?”
“就是,你哥哥是醜八怪,還要吸你的血。誰敢跟你玩!”
妹妹低著頭,肩膀縮著。
她不還嘴,也不動。
我的心猛地一抽,比剛才吃藥還苦,還疼。
他們罵我妹妹!
我嗷地叫了一聲,像頭笨拙的小獸,衝了過去。
擋在妹妹前麵,揮舞著細胳膊。
“不……不準欺負我妹妹!”
我努力瞪大眼睛,想讓自己的臉看起來凶一點。
可我知道,我扭曲的左臉隻會讓他們更笑話。
“鬼來了,快看他的臉。”
一個男孩尖聲笑起來。
另一個撿起地上的小石子扔我:
“傻X,醜八怪,護著你妹這個賠錢貨乾嘛!”
石子打在我額頭上,很疼。
但我沒躲,反而把背挺得更直了些,想把妹妹完全擋住。
我回頭,想對妹妹笑一下,說“哥哥保護你”,卻看見她抬起了頭。
妹妹的眼睛裡沒有感激。
她死死地盯著我,眼淚大顆大顆地掉下來,聲音像刀子一樣紮進我心裡:
“你滾啊,誰要你保護?都是因為你!都是因為你他們才罵我!你為什麼要跟著我?你為什麼不去死?”
我愣住了,揮舞的手臂僵在半空。
妹妹……讓我滾?讓我……去死?
我不懂。
我保護她,錯了嗎?
她是我最愛的妹妹啊。
我看著妹妹充滿恨意的眼睛,覺得比被開水燙了還要疼。
疼得我好像不會呼吸了。
我張了張嘴,喉嚨裡卻隻能發出“嗬嗬”的聲音,像小動物在哀鳴。
“對,對不起。哥,哥不知道,哥不好。”
我囁嚅著。
眼淚終於不受控製地掉下來,混著臉上的灰塵,流進嘴角,又鹹又澀。
我慌亂的用袖子去擦,卻碰到左臉凹凸不平的皮膚。
動作猛地一頓。
對了,這張臉,被開水燙傷了,很醜,很嚇人。
我往後退了一步,拉開和妹妹的距離。
然後努力把頭垂得更低,想把那張嚇人的左臉藏起來。
就像以前嚇到小孩子時媽媽教我的那樣。
“哥,哥離遠點,不嚇你。”
我哽咽著,語無倫次。
“妹妹,別恨哥。哥,哥可以……可以死。”
我知道死是什麼意思。
就是像樓下那隻被車壓扁的小花貓。
再也一動不動,
再也曬不到太陽,
再也吃不到媽媽給的糖,
再也……再也見不到妹妹了。
想到再也見不到妹妹,我心裡猛地一縮,比死還難受。
但如果我死了,妹妹就能像其他孩子一樣開心。
爸爸媽媽就不用抱在一起哭。
那好像就是一件我應該去做的事情。
下個月初九,是妹妹的生日。
我在那天死掉,妹妹是不是就能收到一個真正開心的禮物了?
沒有我的拖累,她一定會像樓下心心過生日時那樣,笑得眼睛彎彎的。
【3】
醫院裡的消毒水味道,總是讓我腦袋發暈。
又到了抽血的日子。
妹妹坐在旁邊的椅子上,低著頭,腳尖一下一下蹭著地。
我知道她不喜歡來這裡。
每次抽完血,她的臉都會白得像紙。
我們對麵坐著個小女孩,懷裡抱著穿粉裙子的洋娃娃,眼睛會眨巴眨巴的,可愛極了。
妹妹的眼睛,也一直偷偷地看那個娃娃,亮亮的,又很快暗下去。
我走過去,伸手就去拿那個娃娃,想遞給妹妹看。
小女孩“哇”地一聲就哭了。
娃娃掉在了地上。
她的爸爸媽媽像被踩了尾巴,猛地跳起來,用力推開我。
“哪來的瘋子,長得這麼醜還嚇唬孩子!你家長呢?”
我被推得踉蹌一下,差點摔倒。
我慌了,想去撿娃娃,嘴裡隻會重複:
“妹妹,喜歡娃娃……給妹妹。”
這時候,爸爸和媽媽像一陣風一樣衝了過來。
“你又惹什麼事!”
爸爸低吼著,一隻手鐵鉗似的抓住我的胳膊。
另一隻手高高揚起,“啪”地一聲,狠狠扇在我臉上,火辣辣地疼。
“我怎麼生了你這個討債鬼!一點都不省心!”
媽媽的哭罵聲也鑽進耳朵。
巴掌和拳頭落在我身上。
我被打得縮起脖子,無處可躲。
周圍好像有無數雙眼睛在看我們,他們的目光像針一樣紮在我身上。
我委屈得厲害,眼淚鼻涕糊了一臉,哇哇大哭起來。
“嗚嗚,我不是,我不是壞孩子。我想給妹妹……”
我掙紮著扭過頭,想在爸爸媽媽身後找妹妹。
她站在那裡,一動不動的看著我。
眼神裡像結了一層冰,冷冷的,還有那種讓我心裡發慌的嫌棄。
爸爸打了幾下,突然停住了。
他猛地鬆開我,蹲了下去,雙手抱住頭。
喉嚨裡發出一種困獸一樣的嗚咽:
“打,打死又有什麼用。他就是個傻子,又得了白血病。他是個無底洞啊,我們這輩子就算完了!”
媽媽也不打我了,隻是站在旁邊掉眼淚。
眼淚吧嗒吧嗒砸在地上,也砸在我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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