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重天,戰神宮。
白夢璃一身大紅嫁衣立於宮門前。
父神和兄長仍在浴血鏖戰,她卻被天尊緊急召回,賜婚閻君闕烆。
雖憂心前線戰況,可一想到那心心念念的身影,白夢璃眉梢眼角還是藏不住歡愉。
仙樂瑤瑤傳來,她心頭一跳,指尖輕點,厚重的天霧緩緩蕩開一道清明。
可看清的一瞬,她唇邊的笑意寸寸凍結。
沒有九天鳳輦,沒有仙娥,更沒有綿延的紅妝。
來的仙侍皆身著素縞,四人吹著詭譎的哀樂,剩下的八人,竟還抬著一具沉荒神棺。
為首的仙侍麵色木然地走到她跟前。
“夢璃戰神,閻君有令,請您入館。”
……
“入館?”
白夢璃如被當頭棒喝,麵上的喜色瞬間被慍怒取代:“闕烆呢?”
“閻君說了,您若不願入這神棺,那便自己走到閻君殿。”
白夢璃的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他竟厭惡她至此。
天尊賜婚,他無法拒絕,便用這法子讓她淪為天界的笑柄,好逼她知難而退。
她攥緊袖袍下的手,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銀牙幾乎咬碎。
“好……我自己走去。”
“小姐!”身後的仙娥雲渺一把拽住她的衣袖,急得眼眶泛紅:
“您乃白家第一女戰神,怎能受此奇恥大辱!”
酸澀陣陣翻湧,逼得她喘不過氣。
她又怎會想受辱?可天命難違,她沒有退路可言。
雲渺見她不肯停步,“噗通”一聲跪在她麵前,紅著眼哽咽道:
“女子出嫁,該由娘家人背著出門。如今老神將與少神將都不在……雲渺背您!”
不等白夢璃反應,雲渺已然蹲下身將她背起來。
從戰神宮行去閻君殿的路很短,可一路上仙娥仙侍們的竊竊私語,卻讓白夢璃覺得前所未有的漫長。
她將臉埋在雲渺單薄的肩上,遮住了眸中翻湧的淚光。
她要嫁的,是她傾慕了五百年的闕烆閻君。
可他不喜歡她。
他嫌她自幼舞刀弄槍,習的神力也是粗蠻無比,沒有半分神女的優雅嫻靜。
可白族世代從戎,她生來便注定要執銳披堅,比不得能歌善舞的百花仙子,也比不得那清冷高貴的月宮神女。
閻君殿前,冷清得沒有一絲喜氣,紅綢未曾掛上,就連一個前來迎接的仙侍都沒有。
雲渺顫聲道:“小姐,咱們不嫁了好不好……”
白夢璃緊咬下唇,聲音輕得像要散在風裡:“放我下來吧。”
踏入正廳,一眼便看到上首那個身著玄衣的閻君。
闕烆見她前來,闕色的眼瞳裡飛快地閃過一絲錯愕。
他如此刁難,她竟還是來了。
拜堂儀式草草了事,天雲烏沉,連天地都仿佛在嘲笑這場荒唐的婚事。
新房裡,燭火未燃,冷床冷被。
白夢璃孤身從日暮坐到深夜,又從深夜枯坐到天明,始終沒等到闕烆出現。
她強撐著,沒讓眼淚掉下來。
天尊之命,她不得不從,她隻慶幸所嫁之人是他……
次日,她早早起身,笨拙地學著為他打理內殿,一雙握慣了長槍的手為了給他備膳,被滾油燙出好幾個燎泡。
她捧著一碗湯羹出現在闕烆麵前,換來的卻是他毫不掩飾的譏諷。
“你這煩人的功力,倒是比你的神功還強。”
白夢璃端著湯碗的手一僵,隨即溫言解釋:“我隻是想儘發妻的本分。”
“發妻?”闕烆冷笑一聲:“仰仗戰功,從天尊那換來一紙婚書,你倒很是得意。”
白夢璃瞳孔一震,如遭雷擊。
她是想嫁給他,可她從未想過要用父兄的鮮血和戰功去換這段姻緣!
她顫著聲辯解:“我父兄為天界征戰,為的是四海八荒的安寧……”
闕烆看著她這副委屈模樣,隻愈發覺得虛偽,眼中的厭惡更甚。
“你父兄忙著在神魔交界殺敵,你卻忙著在九重天嫁人,真是好一個女戰神。”
“我不是……”白夢璃下意識想去抓他的衣袖。
“滾開!”
闕烆猛地甩開她的手,湯碗“哐當”一聲摔在地上,碎琉璃四濺。
他拂袖離去,殿門被重重關上,震得白夢璃心尖猝然抽痛。
良久,她才緩緩蹲下身,對著那扇緊閉的門,用隻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低語。
“若非白族功高震主,我又怎會……斷了你的姻緣。”
南天門的捷報鐘聲連響七七四十九通,震徹雲霄。
魔族大敗,白老神將凱旋!
聞訊,白夢璃猛地抬起頭,欣喜得來不及整理儀容,便化作一道流光朝戰神宮飛去。
可戰神宮外沒有列隊的仙兵,沒有慶功的仙樂,隻有一片死寂。
“夢璃戰神。”守門的仙侍屈膝行禮:“老神將在神祠等您。”
神祠內。
白擎一身玄甲尚未卸下,背門而立,手中握著一根竄著金色神輝的縛神鞭。
“跪下!”
他轉身便是一聲厲喝,震得神祠內的燭火都跟著晃了三晃。
白夢璃膝蓋一軟,直直跪在玉石地麵上。
她早就料到了會有今日。
“我白擎的女兒,九重天的女戰神,竟為了闕烆甘願受辱!”
“你讓那些隨我浴血奮戰的天兵天將們如何看我們白族!你讓這九重天的諸神,如何看我白擎?!”
“啪——!”
縛神鞭狠狠抽在白夢璃背上,衣裳應聲而裂,一道血痕瞬間沁出。
一鞭,又一鞭,毫不留情地落下。
劇痛襲來,她噴出一口血,卻仍死死咬著嘴唇,脊背挺直。
“你真是給我找了個‘好神婿’!”
白擎握著鞭子的手抖得厲害,眼眶赤紅一片,聲音裡是壓抑不住的痛心。
“你可知錯?!”
白夢璃抬起頭,目光死死盯著母神的靈位:“女兒沒錯。”
一人受辱,保全族平安,何錯之有!
“孽障!”白擎暴喝著將縛神鞭甩出去,撞上玉石,寸寸斷裂。
“滾出戰神宮!”
“從今往後,我白擎沒你這個女兒!”
白夢璃瞳孔驟縮,難以置信地看著他,還未等她開口,兩名仙侍便一左一右架起她胳膊,將她往外拖。
“父神!父神!”
嘶啞的呼喚被隔絕在殿門外,漸漸消散。
神祠內,白擎身軀猛地一晃,望著地上那灘刺目的血跡,兩行濁淚滾滾而下。
戰場九死一生,他心中所念,隻有女兒是否安好。
隻是他未料她會因白家的功勞承受那麼大的屈辱,讓他這個做父神的如何接受……
“咳咳……”
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湧上喉頭,他猛地抬手捂住嘴,再攤開時,掌心一片暗紅。
“父神!”兒媳梨落端著一碗湯藥匆匆趕來:“您的傷……”
“出去吧。”白擎揮了揮手,轉身走出了神祠。
白夢璃在宮門外站了很久,直到星辰漫天,才拖著傷一步步挪回閻君殿。
殿中,闕烆正臨摹著一幅上古神卷。
見她回來,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仿佛她隻是一團空氣。
白夢璃撐著傷走到他跟前:
“閻君,明日……可否隨我回一趟戰神宮,探望父神?”
闕烆依舊沒瞧她一眼:“你回門,與我何乾?”
見他冷霜般的眉眼,白夢璃頓覺後背鞭傷的痛竟也不過如此。
“我父神在生我氣,你陪我去看看他……好讓他消氣,可好?”
闕烆筆鋒一頓,抬起眼,那雙闕眸裡沒有半點溫度。
“我說了,你白族的事與我無關。”
白夢璃強忍著心口的絞痛,言辭懇切:“我求你……就當是做一場戲給父神看,讓他安心。”
闕烆眼底寒意更甚,唇角勾起譏諷:“原來名滿八荒的夢璃戰神,竟還擅長做戲。”
一句話,將她堵得啞口無言。
他放下筆,緩緩逼近白夢璃,居高臨下地睨著她。
“自欺欺人有意思嗎?白夢璃,你究竟是想讓你父神安心,還是想為了自己的顏麵?”
白夢璃怔怔看著他眼底的嫌惡。
從前他總說她是瘋丫頭,如今在他心裡,怕是已經成了個虛偽至極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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