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碎的交易與沉重的句號
審訊室的燈光依舊慘白,照在吳德彪溝壑縱橫、帶著疤痕的臉上,那滴眼淚的痕跡尚未乾涸。他的聲音沙啞而沉重,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肺腑深處艱難地擠出,揭開了濱河血案最血腥、也是最悲哀的真相。
“趙東明…他早就知道周浩那小子不靠譜…張偉一逼得緊,周浩肯定扛不住,早晚會把套公司錢的事抖出來…”吳德彪低著頭,目光呆滯地看著冰冷的手銬,“他找到我…說給我十萬塊,讓我去‘鎮住’張偉,讓他閉嘴,別亂說話…他說隻是嚇唬,最多打一頓…”
他猛地喘了口氣,聲音帶上了痛苦和悔恨:“我需要那筆錢…我妹等著錢透析…我答應了…”
“案發那天晚上,趙東明提前告訴我地點,讓我等著…他說周浩會和張偉先談,談不攏我再出來…我就在旁邊綠化帶裡等著…”他的身體開始微微發抖,“後來…後來他們吵得越來越凶,還動了手…張偉嚷嚷著要報警…我…我看情況不對,就衝出去了…”
“我沒想殺他…我真的沒想…”吳德彪的聲音帶上了哭腔,重複著這句蒼白的話,“我抓住他,想捂住他的嘴…他拚命掙紮,力氣很大…還踢我…我急了,掏出刀子想嚇唬他…不知道怎麼就…就捅進去了…血一下子就噴出來了…”
他仿佛又回到了那個恐怖的夜晚,眼神裡充滿了恐懼:“我慌了…我想拔出來…可他還在動…我就又…又捅了幾下…然後他就倒下去,不動了…”
審訊室裡一片死寂,隻有吳德彪粗重壓抑的喘息聲。
“周浩呢?他當時什麼反應?”秦鋒冷靜地追問,確保細節無誤。
“他?那小子當時就嚇癱了…屁滾尿流地愣在那兒…”吳德彪語氣裡帶著一絲不屑和怨恨,“我看了他一眼,也慌了…我知道闖大禍了…趙東明隻說嚇唬,沒讓我殺人…我趕緊把刀拔出來,擦了擦,撿起張偉掉在地上的手機和錢包…想著弄成搶劫的樣子…然後就跑了…”
他的供述,與現場勘查、周浩的證詞、以及發現的物證完全吻合。一個原本隻是意圖“嚇唬”的暴力乾預,在失控中演變成了殘忍的謀殺。
動機清晰,過程明確。
“趙東明事後聯係過你嗎?”
“第二天…他打電話把我罵得狗血淋頭…說我把事情搞砸了…但還是給了我一部分錢,讓我趕緊躲起來…說等風頭過了再說…”吳德彪慘笑一聲,“我知道,我成了他的替死鬼…”
錄音筆完整記錄下了他的每一句話。這份供詞,成為了釘死趙東明教唆犯罪、吳德彪故意殺人的最有力證據。
針對趙東明的審訊再次展開。麵對吳德彪的指認、通話記錄、資金往來,以及警方推理出的完整證據鏈,趙東明再也無法狡辯。他麵色灰敗,承認了教唆吳德彪進行暴力威脅的犯罪事實,但仍堅持辯稱自己“從未指使殺人”,將主要罪責推給“失控”的吳德彪。
然而,法律不會接受這種狡辯。他的行為直接導致了嚴重後果,罪責難逃。
周浩也因詐騙罪、以及與趙東明勾結侵占公司資產等罪名,被正式逮捕起訴。
至此,濱河路持刀傷人致死案宣告偵破。真凶吳德彪,教唆者趙東明,從犯周浩,全部落網。一條因貪婪、欺詐、恐懼和親情綁架而交織成的犯罪鏈條,被徹底斬斷。
結案報告完成後,刑偵一隊召開了一次簡短的總結會。氣氛沒有想象中的歡呼雀躍,反而帶著一種沉重的平靜。案件破了,正義得到了伸張,但一條生命的逝去和幾個家庭的破碎,卻無法挽回。
秦鋒在會上做了總結,肯定了全體隊員的努力,尤其提到了技術在物證發現、白小璐在線索關聯上起到的作用。他的表揚依舊簡潔,卻足夠客觀公正。
散會後,白小璐獨自走到辦公室窗邊,看著樓下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她想起了張偉絕望的妻子,想起了需要依靠哥哥犯罪換取治療費用的孫雅,也想起了吳德彪那雙絕望死寂的眼睛。
刑警的工作,不僅僅是抓住壞人,更是要揭開罪惡背後的因果與無奈,在情與法的天平上,維護那最終的公道。這份工作帶來的成就感,往往伴隨著沉重的思考。
“心裡不舒服?”一個低沉的聲音在身邊響起。
白小璐嚇了一跳,回頭看見秦鋒不知何時也走了過來,和她一樣看著樓下。
“有點…”白小璐老實地回答,“案子破了,但好像…高興不起來。”
“正常。”秦鋒的聲音很平靜,“說明你還沒麻木。記住這種感覺,它會提醒你,我們辦的每一個案子,背後都是活生生的人。但這不代表我們要沉溺其中。厘清真相,固定證據,讓法律做出判決,是我們的職責。其他的,交給時間和社會。”
白小璐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秦鋒的話像一塊冷冽的冰,鎮下了她心中紛亂的情緒,讓她清醒了許多。
“謝謝秦隊。”
“準備一下,”秦鋒轉移了話題,語氣恢複了一貫的公事公辦,“下午檢察院的人會過來對接案卷。另外,新的值班表排出來了,明天開始,你跟著老王他們組,負責跟進幾個積壓的盜竊案線索。”
他的語氣平常得像是在說明天天氣如何,卻讓白小璐愣了一下。
跟著老王組?不是一直跟著他和李姐了嗎?
她忽然意識到,濱河血案結束了。她作為“新手”被秦鋒帶在身邊親自“打磨”的特殊階段,似乎也暫時告一段落。她將被重新納入刑警隊的常規輪值和任務分配中。
這算是一種…“畢業”嗎?
心裡有點小小的失落,但更多的是湧起的鬥誌。她證明了自己有能力參與重大案件的偵破,但也清楚地知道自己要學的還太多。
“是!秦隊!”她挺直腰板,聲音清脆地應道。
秦鋒看了她一眼,沒再說什麼,轉身離開了窗邊。
白小璐看著他的背影,深吸了一口氣。
辦公室裡的空氣似乎還殘留著濱河血案帶來的沉重感,但新的任務已經下達。白板被擦拭乾淨,上麵關於趙東明、周浩、吳德彪的複雜關係圖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幾起被列為“待重點跟進”的陳年舊案編號和簡要信息。
白小璐的工位被挪到了王哥旁邊。王哥是個麵相和善、經驗豐富的老刑警,笑起來眼睛眯成一條縫,但辦案時眼神毒辣得很。
“小璐啊,來來來,別緊張。”王哥遞給她一摞不算太厚的卷宗,“頭兒吩咐了,讓你先練練手。這幾個都是去年底的入室盜竊案,一直沒破,線索比較少,你看看能不能發現點什麼新思路。”
他的語氣很隨和,沒有秦鋒那種迫人的壓力,但白小璐知道,這是另一種形式的考驗。獨立處理積壓案件,意味著沒有師父手把手帶,需要她自己思考、判斷、甚至決定調查方向。
“謝謝王哥,我一定儘力!”白小璐接過卷宗,感覺分量不輕。這些都是懸而未決的案子,背後是無數事主失望的眼神。
她深吸一口氣,翻開了最上麵的一份。案發時間是去年十一月,地點是一個老式居民小區,事主是一位獨居的退休教師,被盜走了一些現金和一對據說是祖傳的銀鐲子。現場勘查記錄顯示門窗完好,技術隊提取到幾枚模糊不清的指紋,但數據庫比對比中。附近監控探頭老化,畫麵模糊,沒拍到有價值的線索。當時的排查走訪也沒發現可疑人員。
典型的“三無”案件——無清晰線索、無目擊證人、無監控視頻。
白小璐沒有氣餒,開始逐字逐句地仔細閱讀筆錄、現場照片、物品損失清單。她學著秦鋒和王哥他們的樣子,試圖從字裡行間找出被忽略的細節。
損失清單上,除了那對銀鐲,還有幾百元現金,以及…一罐被打開吃了幾塊的進口巧克力。
白小璐的目光在“進口巧克力”上停頓了一下。事主是一位節儉的退休教師,會買這種價格不菲的零食嗎?她翻回前麵的筆錄,事主確實提到,巧克力是國外回來的侄子前幾天來看她時送的。
案發時間是在侄子探望之後。
一個細微的念頭劃過腦海:小偷會不會是知道這罐巧克力的存在?甚至…知道它比較值錢?
她繼續翻看現場照片。門窗沒有撬壓痕跡,說明嫌疑人可能是技術開鎖,或者…事主忘記鎖門了?詢問筆錄裡,事主非常肯定自己出門時鎖了門。
白小璐又注意到一個細節:廚房的窗戶當時是開了一條小縫通風的,外麵是老式的、管道縱橫的牆壁。雖然樓層在四樓,但對於身手敏捷的人來說,並非完全不可能攀爬。
之前的偵查方向似乎更傾向於技術開鎖,對攀爬入室的可能性排查不足。
她把這個發現和巧克力的疑問記在了筆記本上。
接著,她看向那對丟失的銀鐲的照片。鐲子是老式工藝,上麵雕刻著繁複的花鳥圖案,看起來有些年頭,但對不懂行的人來說,其價值可能遠不如那罐巧克力顯眼。小偷為什麼偏偏拿走了它?是識貨?還是隨機拿取?
她想起之前“老鬼”李貴的案子,他對老金銀首飾就有特殊的偏好。
會不會是同一個銷贓渠道的下遊小賊所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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