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娘拋下我十六年,終於舍得從邊關凱旋歸家。
與他們一同回來的,還有我一 雙龍鳳胎弟妹。
聽說,他們出生時,赤輪懸夜、暮色四合。
北疆敵軍信奉天意,舍城而逃。
從此,他們姐弟就是祥瑞的象征。
遙想我當年出生,北疆攻下大燕兩座城池,屠殺城中百姓,血流成河。
便是不祥之兆。
此次歸途,程家上下皆等看我笑話。
他們笑我天煞孤星,怎會得父母青睞。
我笑他們,隻看過往不識今朝。
一個被棄過的嫡女,怎會在乎這虛無縹緲的親情。
爹娘攜弟妹跪拜祖母之時,我箭步衝出大門,捂著淌血的傷口踉蹌至他們麵前。
“爹娘,救命啊,有人要殺我!”
我抬頭看向祖母:
“祖母,今日就算拚上性命,我也要狀告堂妹與馬奴無媒苟合之事。”
“後院馬棚......”
說完,我便趴在血泊之中。
祖母臉色一變,那雙枯手,立馬勾出一個殺人的弧度。
爹娘原本喜笑顏開的臉上,已經換成千年玄冰之色。
二娘冷笑:“大姑娘向來神誌不清,總喜歡說一些胡話,大家切莫當真。”
我搖搖頭,艱難爬行至娘的腳邊:“娘,女兒所說絕無半句虛言,如若不信,現在可前往後院查看。”
娘卻破天荒向後退行半步,眼底閃過一絲嫌惡之意。
那段快要觸到娘腳踝的距離,又遠了半寸。
我想擠出兩滴眼淚,才發現這些年已經不會哭了。
反觀堂妹程瑤,一襲碎衣裹身,哭得梨花帶雨跑出大門。
手持短刀指向我:
“程月,我待你向來不 薄,為何要害我?”
我緊咬下唇:“妹妹何故出此狂言?你我姐妹情深,我怎會害你?”
程瑤諷刺道:“你妒我處處壓你一頭,在我茶水間放入合歡散,送於馬夫欺淩,你還說沒害我?”
剛還是一頭霧水的二娘,終於反應過來,對我連環掌摑:“你個小賤人,竟然敢毀我女兒,看我不打死你!”
見此情景,爹娘下意識擋在弟妹前麵,生怕傷著他們。
程瑤趁機加入二娘,那把橫在她脖頸的刀,已經劃破我的臉頰。
我本能阻擋,雙手死死抓緊程瑤的手腕,。
“爹娘,救救我。”
我回頭,視線落在爹娘身上,捕捉到的卻是冷漠的旁觀。
程瑤咬牙捏住我的脖子:“瘋子,我今天要弄死你。”
所有人冷眼旁觀,縱容程瑤的短刀刺向我的眼睛,或是更要命的地方。
祖母終於忍無可忍,出言阻止:“快把大小姐拉回房間,她已經瘋了。”
眾目睽睽之下,我被護院強綁回房間。
這場鬨劇,以程瑤失貞草草收尾。
程家一度成為整個上京的笑話,程家女兒再無媒婆上門說親。
我娘也在三日後踏入我的房門。
沒有關切的語言,也沒有擔憂的神色。
而是冷冷地質問:“為何要毀程家的名譽,這樣做,於你有何好處?”
我抿嘴苦笑:“女兒沒有,程家名譽豈是我一個小小女 娘能輕易毀掉的?”
娘怒目,抬手甩在我臉上:“逆子!還敢狡辯。”
我撲通跪在地上,苦苦解釋。
程瑤愛慕馬奴多日,借我之名買下合歡散,隻求生米煮成熟飯。
我阻止,卻被紮穿肚子。
我拆穿,卻被娘親誤會。
此番一遭,可比那六月飄雪的竇娥還要冤啊。
娘微抬眼眼眸,滿眼不屑:“那馬奴身不滿五尺,獐頭鼠目,程瑤說到底也是世家小姐,怎會看上此人?”
我無奈扯了扯嘴角:“許是看上馬奴高尚的品質和超強的馭馬技藝?”
娘深深看我一眼,轉身離開。
再說二房那邊。
程瑤自從與馬奴激 情之後,整日尋死覓活。
還揚言要把我千刀萬剮。
二娘更是天天以淚洗麵,求祖母替堂妹做主。
可一番調查下來,所有證據都指向程瑤才是罪魁禍首。
合歡散,是她買的。
那杯她喝下的茶水,原本是給我準備的。
馬奴收錢替人辦事,收的是二娘的錢。
他隻管糟蹋女娘,卻不管是程家的哪位女娘。
祖母憤怒之下,秘密處死馬奴。
當天夜裡,我好心去安慰程瑤。
彼時,她將能砸的東西,都砸個稀巴爛。
看到我時,仿若見到仇人一般。
“程月你這個有爹生沒娘養的賤種,老天一定會收了你,你別得意。”
“妹妹為何這麼恨我?難道是因為我戳破你和馬奴的奸情?我那般作為,隻是想成全你們的郎情妾意啊。”
程瑤咬著牙,雙眼射出一道寒光。
“程月,你是不是忘了當年的娘子廟,你和那些乞丐的香豔溫存?”
“如果你爹娘知道你並非處子之身,會不會更加厭惡你?”
程瑤邊說,邊拍打我側臉。
滿臉得意:“你給我聽好了,即使你爹娘回來,在程家隻要我活著一天,你就是我的一條狗。”
我對上她惡毒的視線,微微一笑。
如果她死了呢?
程瑤微微皺眉,我從身後拿出一根麻繩,快速繞到她的脖子上。
一點點收緊。
隻見她瞪大眼珠,一臉不可置信。
雙腳胡亂蹬地,我越發的興奮。
直到她沒了氣息。
我才費力將人吊在懸梁之上。
有些事,隻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
翌日天明,二娘哭著奔走相告,程瑤自縊了。
祖母聽後,也隻是微微抬眸,於她而言,不過就是一個汙點的抹去。
我靜坐窗前,娘提著馴馬的鞭子踹門而入。
四目相對之時,甩鞭落在我脖頸間。
“程瑤到底是怎麼死的?”
我撲哧笑出聲:“當然是自縊而亡。”
眨眼間,我的手臂印出一道觸目驚心的血口子。
“還不說實話?”
“連二娘都說她是自縊而亡,我能說什麼?”
“真是不見棺材不掉淚。”
娘冷哼,將手中一塊碎布扔到我麵前。
昨夜,掙紮間,程瑤撕下我衣裳的一角。
是我疏忽了。
“是誰要冤枉我?”
我反問,卻被狠狠抽在臉上。
火辣辣的疼。
“我與你爹一生光明磊落,怎會生下你這般殘害手足的畜生!”
我忍著疼跪在娘麵前,倔強抬頭:“她咎由自取,無臉苟活於世,與我何乾?”
娘雙手攥拳,放下狠話。
“舉頭三尺有神明,你敢對天起誓嗎?”
神明?
嗬嗬。
若真有神明,豈會讓呱呱落地的我就背上天煞孤星的命數。
我,不信 命。
“我給你一炷香的時間思考。”
娘見我猶豫,收起鞭子,坐下凝視我。
恰巧下人過來,說是妹妹突染風寒,哭著鬨著要見娘。
那雙狠厲的黑眸,立馬換成一抹擔憂。
由於太過焦急,連她踩在我手背上,都渾然不知。
照顧我十六載的孫婆婆走進來,心疼端詳我的手背,語重心長道:
“將軍和夫人回來,小姐的靠山也回來了,畢竟是血脈親情,小姐總該顧及一些。”
“認個錯,服個軟,這事興許就過去了。”
我蹙眉:“當初是他們拋下我的,憑什麼要我先低頭。你知道的,這些年我是九死一生,活過來的。”
“那就用事實證明,你不是傳言般的那個樣子啊。”
孫婆婆輕撫我臉頰,苦澀一笑。
一生,我隻賭這一次。
一炷香已過,我換上新衣。
正經去拜見那位功高蓋主的將軍父親,和巾幗不讓須眉副將娘親。
主院內,妹妹還在吵鬨。
她不喜歡上京的四方天地,她要回北疆,在一望無際的草原上策馬奔騰。
娘拉著妹妹的小手暖心安撫,隻是暫時回來,處理完要事,立馬帶她回北疆。
爹爹也在旁邊哄她,特意差人買了好多市井小玩意兒。
妹妹說要吃冰糖葫蘆。
娘舉著喂到嘴邊。
妹妹說要看雜耍。
爹提著殺敵的大刀,在院中央揮舞。
弟弟更是,守在她身邊撫琴。
原來夢中的溫馨畫麵在現實真的存在。
隻是,我沒遇到。
自我有記憶起,程瑤哭了鬨了,二娘就叫我過來學狗叫,學豬吃餿飯。
我甚至還是程瑤的小馬,她拿著鞭子,裝模作樣抽打我,讓我加快速度奔跑。
二娘就在旁邊看著,一邊笑,一邊誇讚程瑤做的棒。
隻有孫婆婆心疼我,可她也不過是個下人,多說一句就被掌摑致嘴角滲血。
在無人的寒夜,我們常常抱頭痛哭。
一隻毛線球偶然滾到我腳邊。
我撿起來,緩緩走到妹妹身邊,伸手還她。
妹妹露出驚恐之色,小心翼翼伸出手。
卻被弟弟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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