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愛玲曾寫道：
“娶了紅玫瑰，久而久之，紅的變了牆上的一抹蚊子血，白的還是‘床前明月光’。”
對於我的政委丈夫宋時延來說，我就是那抹蚊子血。
而他的白月光躺在一方墓碑下，就輕而易舉地將我和他困了許多年。
……
宋時延升任華北軍區政委，部隊開大會進行表彰。
為了給他慶祝，我準備了手捧花和親手製作的一隻機械手表。
更提前半個月，在飯店定了桌子準備請他的戰友們一起熱鬨熱鬨。
可我拿著禮物上台時，話才剛開口：“時延，恭喜……”
宋時延就直接接過捧花和禮物：“謝謝。”
他淡聲道了謝，看都沒看我的禮物。
結婚五年，他還是這樣客套又疏離。
我被他的態度刺了一下，一時不知道該作何反應。
“來，大家一起合影留念！”
軍區記者招呼著，領導們笑嗬嗬地上台，特意讓我和他兩口子一起站在中間。
我隻能壓下情緒，迅速牽起一抹笑，和他一起看向鏡頭。
就在這時，不知從哪飛來一隻白色的蝴蝶，繞著宋時延翩躚盤旋。
宋時延目光緊緊盯著那隻蝴蝶，似乎有些不可置信。
直到蝴蝶緩緩停在他胸前獎章上的瞬間，他徹底紅了眼圈。
在場其他人都驚歎地看著這一幕。
有領導感慨地說了一句：“似是故人來呀……”
我看著這命運般的畫麵，眼中也漸漸噙了淚水。
我們所有人都沒有提起那個名字，可一隻小小的蝴蝶，就讓大家同時想起了她。
那個在七年前，用自己的生命救下宋時延的烈士——軍醫蔣芸。
所有人心裡當之無愧的白月光。
宋時延小心翼翼地轉動身體麵向鏡頭，第一次笑得像個得到了糖的孩子。
好像對他來說，得到表彰升遷，都不如蔣芸的靈魂化作蝴蝶停留一瞬。
我逼著自己移開目光，強迫自己笑得燦爛。
合影結束，蝴蝶也飛走了。
我看著宋時延悵然若失的表情，強打起精神主動開口。
“時延，我訂了飯店，約了戰友們一起給你慶祝，你……”
話沒說完，宋時延失魂落魄地搖了搖頭：“不了，你們去吧。”
說完，他就匆匆出了會場。
我被留在站在人聲鼎沸的熱鬨禮堂，難堪得快要喘不過氣來。
戰友們麵麵相覷，主動上前安慰我。
“意晚姐，你別太介意，蔣芸同誌和宋政委青梅竹馬，又為了救他犧牲，他肯定過不去這個坎，但你才是他媳婦……”
每次宋時延因為蔣芸把我丟下，都會有人這樣勸我。
從我到東南軍區第一天起，我就聽說過宋時延和蔣芸之間的事跡。
可當初是宋時延主動找人來幫我跟他說媒。
也是他親口說：“逝者已矣，人總要往前看。”
是啊，該往前看了……
我收回思緒，對大家說：“沒關係，這頓飯就當是給我自己的踐行飯吧。”
在大家震驚的目光中，我解釋道。
“我已經申請了調去西北文工團，半個月後就出發。”
有人詫異地問：“這麼突然？那你和宋政委……”
我搖了搖頭：“這件事，我想自己跟他說。”
戰友們滿臉惋惜，但還是都答應了幫我保密。
正好明天休息，我們去大吃了一頓。
為了發泄情緒，我喝了不少酒，回家時腳步都有些虛浮。
宋時延還沒回來，我獨自回到漆黑死寂的屋子，心情漸漸落了下去。
我打開燈，光線亮起的瞬間，我就和對麵供桌上的遺像對上了眼。
黑白照片上，一身白大褂的蔣芸對著我微笑著，明亮的雙眼仿佛蘊含著無儘溫柔的力量。
而我和宋時延的結婚照，就掛在她遺像的上方。
我們結婚那天，宋時延將我一個人留在房間裡，卻在她的遺像前默默坐了一整晚。
這五年來，每個來我們家的人都會被這一幕驚得愣在原地。
而後，就是朝我投來隱隱同情的目光。
而宋時延也習慣了每天回家時，給她帶她愛吃的水果糕點，再將遺像仔仔細細擦拭一遍。
無數個瞬間，我都忍不住心生怨氣。
可每次對上蔣芸那雙溫柔的眼睛，我就什麼怨都生不起來了。
她本身就是很好很好的姑娘，更是為救戰友犧牲的烈士。
我這個活著的人，確實沒資格有怨言。
何況無論是人還是照片，她才是先來的那一個。
我走上前，細細擦拭著蔣芸的遺像，第一次學著宋時延那樣對著照片輕聲開口。
“蔣芸同誌，五年過去，你依舊在宋時延的心上熠熠生輝。”
“但我這個後來者，要回歸人海了。”
直到我準備睡下時，宋時延終於回來了。
我從房間裡出去，就看見宋時延將一包栗子酥放在供桌上，又給蔣芸點了三支香。
臉上的神情是從來沒對我流露過的溫柔和虔誠。
我下意識屏住了呼吸，沒去破壞這一瞬的安靜。
隻是看見那包栗子酥的時候，我的心還是微微抽痛起來。
這是蔣芸最愛吃的那家李記栗子酥，位置就在去烈士陵園必經的那條街上。
宋時延每次去陵園，都會買一份帶回來，放在蔣芸的遺像前。
原來下午，他那麼失魂落魄地離開，是去了烈士陵園……
宋時延上完了香才注意到我，神情如常地過來給了我一包桃酥。
“抱歉，今天走得匆忙，留你一個人招待大家，我給你買了你愛吃的桃酥，當給你賠罪了。”
我看著桃酥包裝上一模一樣的李記標誌，手指蜷了蜷，終究沒有告訴他。
其實我愛吃的也是栗子酥，從來不是他順手買下的桃酥……
我心口發堵，但還是接了過來：“謝謝。”
我說著，順手將桃酥放在了桌上，正要讓他去洗澡休息。
他卻忽然靠近我，鼻尖在我頸側輕嗅了嗅：“你喝酒了？”
我被他突然的親近弄得渾身一僵，下意識退開一步。
“嗯，今天開心，就喝了點。”
宋時延立刻皺起了眉：“你不該喝酒的。”
“蔣芸說過，喝酒會麻痹神經，影響……”
他說著喉頭一哽，聲音頓了一下。
我輕輕接上了後半句：“會影響判斷，能不喝就不要喝，對吧？”
宋時延詫異地看向我，半晌，才輕輕應了一聲。
他似乎沒想到，我會把蔣芸說過的話一字不差地複述出來。
可他不知道的是，這麼多年，周圍的許多人都在念著蔣芸生前常說的話。
我也早已爛熟於心，甚至從大家的話語中拚湊出了一個曾經完整鮮活的蔣芸。
她善良大方，哪怕自己餓了一天一夜，也會把最後一塊壓縮餅乾讓給孩子。
她溫婉端莊，從來沒和人紅過臉，還常做飯來給大家換換口味。
她嚴謹敬業，就算休假也滴酒不沾，時刻做好手術的準備。
所以儘管我不想將有關蔣芸的一切記得那麼清楚。
但在聽到宋時延的話時，還是條件反射般接上了話。
原來這麼多年來，蔣芸不隻讓宋時延念念不忘。
也在我心裡烙下了痕跡……
我沒有過多解釋，隻說：“沒關係的，我是文工團的演員，偶爾喝酒不會誤事。”
因為酒精不止會麻痹神經，也會麻痹感情。
宋時延還想說什麼，我先一步開口：“對了，我有件事想告訴你……”
這時他的副官過來敲門。
“宋政委，衛生院打來電話，說蔣芸同誌的父親起夜時摔跤，正在衛生院診治！”
宋時延臉色一變，立刻說：“我馬上過去！”
他看了我一眼，急匆匆交代了句：“你有什麼事，等我回來再說。”
說完，他抓起外套就朝外走，還不忘叮囑。
“你不用等我，喝點醒酒湯早點睡，小心宿醉頭疼。”
不等我回應，大門就砰的一聲關上了。
我獨自站在空蕩的屋子裡，感覺心頭也空得厲害。
這些年一直都是這樣。
無論宋時延嘴上對我有多關心，隻要蔣芸父母那邊出了狀況，他都會毫不猶豫地把我丟下。
自從蔣芸為救他犧牲後，他就將他的命和蔣芸的命綁在了一起。
他說，自己往後餘生都是為蔣芸而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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