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聞,世有長生族,飲其血可包治百病,食其肉可長生不老。
卻無人知曉,大邑當朝郡主沈舒瑤,便是長生族後裔。
定安侯裴胤被困死在戰場上的那天,她孤身進宮,以自己的血肉為代價,換得朝廷出兵援助。
死前,她隻求了一件事。
將她的屍身留存七天,讓她能以族中秘術回到候府,和裴胤最後見一麵。
……
大邑七十四年秋,定安侯裴胤凱旋回朝。
沈舒瑤早早站在侯府門前迎接,一身素衣,麵容蒼白,唯有唇上一點胭脂強提氣色。
凱旋儀仗浩浩蕩蕩,為首一名將士上前稟報:“末將奉侯爺命令,桃枝姑娘有孕,命屬下前來騰間寬敞點院子。”
沈舒瑤想起,桃枝自三月前奉命送和離書後便未歸,想來應是與軍中哪位將士喜結連理了?
她正要問桃枝的夫君是哪位時,抬眼間,瞧見為首駿馬上的裴胤小心翼翼嗬護懷中的女子。
那女子不是別人,正是她的婢女桃枝。
裴胤翻身下馬,手護著桃枝肚子,小心翼翼扶著她落地。
昔日貼身丫鬟,如今卻嬌柔地倚在裴胤臂彎中,臉上是掩不住的得意。
沈舒瑤上前兩步,聲音微顫:“侯爺。”
裴胤這才抬眸看向沈舒瑤,目光平淡如水:“枝兒已有本侯的骨肉,過些日子侯府會以三書六聘迎她進門。”
“你的骨肉?桃枝她……”
沈舒瑤身形一晃,幾乎站立不住。
她抬眼,對上了裴胤黑沉的眸子,便知曉他已然拿定注意,不會輕易更改。
沈舒瑤咬了咬唇:“侯爺,桃枝出身奴籍,入不了裴氏祖冊。”
裴胤神色驟寒:“侯府之內,本侯說了算,”
“你千裡迢迢命枝兒送來和離書,本侯偏不如你的願,既然你瞧不起枝兒出身,從今往後,她為妻,你為妾!”
沈舒瑤失聲道:“我是皇上親封的郡主,怎可做妾?!”
裴胤並未理會,牽起桃枝走進府中。
瞧見他們的背影,沈舒瑤想起他年少時,每次征戰歸來便會牽起自己的手回府。
沈舒瑤心口如被細針密密紮透。
她昨日便已身死,提前送去和離書,也是為還裴胤自由之身。
卻沒想到,事情會發展成這幅樣子。
正廳內,裴胤牽著桃枝入座,沈舒瑤跟著走了進來。
裴胤麵若寒霜,語氣譏諷:“怎麼,不能做妾?那本侯教教你”
他拿過桌上那杯沈舒瑤親手準備的接風茶,遞到她麵前,語氣冰冷:“給枝兒敬茶。”
沈舒瑤抬眸,手遲遲未曾抬起。
裴胤身後的兩個將士上前押住沈舒瑤,強迫她跪了下去。
滾燙的茶水透過杯壁烙在沈舒瑤掌心,指尖微微發顫,桃枝才上前伸手要去接那杯茶。
剛觸到杯壁,桃枝驚呼一聲,收回了手,整杯熱茶潑在沈舒瑤手背上。
裴胤急忙捧起桃枝的手細細查看,見無礙,才轉向沈舒瑤,目光厭惡:“連杯茶都端不穩,本侯看觀雲閣你也沒必要住了。”
看見沈舒瑤將手背在身後,裴胤眼裡慍色漸濃。
“來人,即日起,枝兒入住觀雲閣,將沈氏的東西從主院扔出去。”
沈舒瑤猝然抬頭,難以置信看向裴胤。
觀雲閣——是他當年求娶她時,親手為她繪樣、督建而成的別院。
如今卻輕描淡寫,給了旁人。
裴胤語氣淡漠:“即日,你搬去觀雲閣西邊。”
西邊?那是給守夜婢女住的耳房。
桃枝似是有些憐憫:“侯爺,姐姐畢竟是當朝郡主,怎麼能住那樣的地方,要是傳出去,外界豈不知道要怎樣議論呢?”
裴胤眼中泛冷,語氣輕蔑:“離了侯府,她隻不過是一個空有名頭,無人在意的孤女罷了,真當自己是什麼東西了。”
他站起身,剛走幾步頓了頓:“往後安分些,認清自己的位置。”
沈舒瑤知他因和離之事耿耿於懷,疾步跟上想解釋清楚。
她輕聲喚他:“阿胤,和離一事,並非你所想……”
他冷聲打斷:“此事意已決。本侯不會留一個一心要自己性命的女人做侯府夫人。”
沈舒瑤怔住,愕然抬眼:“我要你性命?”
裴胤嗤笑一聲,眼中寒意更甚:“你與太子勾結斷了本侯的軍糧補給,若非桃枝冒險送藥救我性命,隻怕本侯早已戰死沙場。”
沈舒瑤怔在原地,耳邊一片嗡鳴。
桃枝開口勸道:“侯爺,姐姐那時也是一時糊塗,才……”
“一時糊塗?”
裴胤嗤笑一聲,語氣譏嘲:“她的糊塗,是要我的命!”
沈舒瑤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幾乎喘不過氣。
那瓶她以虧蝕精血、折損壽命為代價才製成的保命靈藥,竟成了桃枝的“功勞”?
瞧見桃枝眼中閃過那一絲得意,沈舒瑤張了張嘴,想解釋。
可就在她對上裴胤那雙清寒泛冷的眸子時,所有的話都哽在了喉間。
解釋了又如何?他會信嗎?
何況,她隻剩七天時間了。
讓他知道真相,不過是讓裴胤再次承受失去之痛。
讓他恨著,總比讓他看著她徹底消失再來悲痛欲絕要好。
至少,現在裴胤身邊有一個事事都以他為先,他願意接納的桃枝。
她眼底翻湧的情緒一點點沉寂下去,最終歸於平靜。
當夜,沈舒瑤被引至那間狹小冰冷的耳房。
還未等她坐定,裴胤身邊的小廝前來傳話:“侯爺喚沈氏前往主院正房伺候。”
“伺候”二字,咬得格外重。
沈舒瑤握著門板的指尖微微發顫,轉身帶上門,跟著小廝走向那間她曾經無比熟悉、如今卻已屬於別人的屋子。
一進門,暖融的香氣夾雜著一絲熟悉的氣息撲麵而來。
燭火通明下,桃枝正嬌慵地倚靠在裴胤懷裡,麵頰上帶著未褪儘的紅。
見到沈舒瑤進來,桃枝往裴胤懷裡縮了縮,怯生生地喚了一聲:“姐姐……”
裴胤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既然你占了她守夜婢女的房間,就把該負的職責做好,去外麵守著。”
聞言,沈舒瑤心口像是被千萬根細針紮了似的,密密麻麻的疼。
她轉身踏出房門。
深秋的夜,寒意刺骨。
夜風帶來的涼意透過單薄的衣衫,蔓延至四肢百骸。
讓沈舒瑤本就蒼白的臉色漸漸褪得一絲血色也無,唇上那點強撐氣色的胭脂也顯得格外突兀可笑。
不多時,屋內燭光熄滅,漸漸傳出錐心刺骨的聲響。
像是一把鈍刀,在沈舒瑤的心上來回拉扯。
直至屋內的動靜終於漸漸低歇,她攥緊的拳頭才微微放開。
裴胤低啞的聲音從屋內傳出:“傻站著門外乾什麼?還不滾去打盆熱水來!”
沈舒瑤雙手吃力提著盛熱水的木桶邁進屋內。
她一眼就看見桃枝的肩頸上布滿痕跡,方才這一室是做了何事,已不言自明。
隨後,裴胤將桃枝抱起,輕放入浴桶,水聲輕濺。
桃枝浸在水中,鬆開朝沈舒瑤伸出胳膊,聲音又嬌又膩:“姐姐,勞你替我擦擦身子吧,我渾身都沒力氣了……”
沈舒瑤指尖發涼,卻仍沉默地拿起布巾,走到桶邊。
她手指才觸到桃枝的皮膚,桃枝就輕輕“呀”了一聲,歪著頭看向她,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
“姐姐的手怎麼這般冷?侯爺方才還說我身子暖,抱著舒服呢……您說是吧,侯爺?”
裴胤正垂頭整理衣袍,聞言並未回頭,隻淡淡道:“快些擦,枝兒不能受涼。”
沈舒瑤拿著布巾手一頓,片刻又恢複了動作。
桃枝卻忽然湊近,用隻有兩人能聽見的氣音輕輕說道:“姐姐,你看,侯爺如今真疼我。雖然你費儘心思製成的藥,可是他說,是我救了他的命。”
沈舒瑤手一顫,布巾落入水中。
她這剛剛才受了寒氣,又經這滿室熱氣一熏,頓時有些頭暈目眩,竟直直向後倒去——
“砰”地一聲,沈舒瑤重重摔在地上。
聞言,裴胤轉頭邁步上前,桃枝卻忽然扶住額頭,虛弱地呼喊:“侯爺……我、我有些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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