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著那碗銀耳羹。
燉得挺好,晶瑩剔透,裡麵飄著幾顆紅豔豔的枸杞子,看著就讓人有胃口。可我伸出去的手,在半空停住了。
不對。
這味道太香了。香得有點衝鼻子。跟我平時吃的,不太一樣。禦膳房那幫人,手藝是精,可送來的東西,向來四平八穩,講究個“貴氣”,香味都是含蓄的。今天這碗,香得有點……過分了。像生怕別人聞不到似的。
“娘娘,您快趁熱用了吧?涼了該腥氣了。” 伺候我的大宮女春桃在旁邊輕聲催促,臉上堆著笑,眼神卻有點飄,不敢跟我對視。
我沒動。心裡那點懶勁兒被這不對勁的味道衝散了些。我這個人吧,沒什麼大誌向。穿來這勞什子大胤朝,成了皇帝老兒的貴妃,純屬意外。我的終極夢想,就是在這錦繡堆裡混吃等死,安安穩穩躺平到老。宮鬥?沒興趣。爭寵?嫌累得慌。隻要沒人來招惹我,我巴不得所有人都當我是空氣。
可這碗銀耳羹,它好像在說:你想躺平?問過我們了嗎?
“春桃,”我拿起旁邊的銀勺子,漫不經心地攪著那碗羹,“這羹,誰送來的?”
“回娘娘,是禦膳房的小路子,按例送來的。”春桃答得很快,聲音有點緊。
小路子?我有點印象,一個挺機靈的小太監。但他送來的東西,從來都是規規矩矩的。我舀起一勺,湊到鼻子底下,又仔細聞了聞。那股異常的甜香裡,似乎還夾著一絲極其微弱的、類似杏仁的苦味。很淡,幾乎被甜香蓋住了。
杏仁?
我心裡咯噔一下。這宮裡,有些東西,名字好聽,可沾上一點,就能要人命。比如……苦杏仁。
我放下勺子,發出清脆的磕碰聲。春桃的肩膀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春桃,”我看著她,聲音很平,“你跟我幾年了?”
春桃撲通一聲跪下了,聲音帶著哭腔:“娘娘!奴婢……奴婢對您忠心耿耿啊娘娘!奴婢伺候您快五年了!絕不敢有二心!”
我沒叫她起來。五年。時間不算短。我自認待她不算苛刻,份例銀子給足,活計也不重。可人心這東西,在後宮這地方,最不值錢。
“這羹,”我用勺子敲了敲碗沿,“你聞聞,是不是太香了點?”
春桃哆嗦著,不敢抬頭:“是……是比往常香了些,許是……許是禦膳房換了新進的蜜糖?”
“是嗎?”我笑了笑,有點冷,“那你替我嘗嘗?”
春桃猛地抬起頭,臉色瞬間慘白如紙,嘴唇抖得說不出話,隻有眼淚大顆大顆地滾下來。那驚恐絕望的眼神,比什麼話都明白。
果然。
心沉了下去。那點想躺平的僥幸,被現實一巴掌扇得粉碎。我就想當個鹹魚貴妃,怎麼就這麼難?
“說吧。”我把勺子丟回碗裡,發出更大的聲響,“誰指使你的?給你多少好處,讓你連命都不要了?”
春桃癱軟在地,涕淚橫流:“娘娘饒命!娘娘饒命啊!奴婢……奴婢是被逼的!是……是柳才人身邊的劉嬤嬤!她……她抓住了奴婢哥哥在宮外賭錢欠下巨債的把柄,說……說隻要奴婢把這碗羹伺候娘娘用了,就幫奴婢哥哥還債……還說……說事成之後,給奴婢一筆銀子送出宮去……奴婢糊塗!奴婢該死啊娘娘!”她砰砰地磕頭,額頭很快見了紅。
柳才人?那個平時看著柔柔弱弱、說話跟蚊子哼似的柳才人?她位份比我低得多,平時見了我也總是低眉順眼,一副受氣包的樣子。居然是她?
這後宮的水,果然深不見底。咬人的狗不叫。
“這羹裡,下的什麼?”我問,聲音有點乾澀。
“奴……奴婢不知……劉嬤嬤隻給了奴婢一小包粉末,讓奴婢趁人不備撒進去……奴婢真的不知道是什麼……”春桃哭得幾乎背過氣去。
不知道?我信她才有鬼。不過現在不是追究這個的時候。
“來人!”我提高聲音。
守在殿外的兩個小太監立刻應聲進來。
“把她,”我指著地上癱成一團的春桃,“拖去慎刑司。告訴管事的,好好問問,這碗羹裡的東西,哪來的。問清楚了,再來回我。”
“娘娘饒命!娘娘饒命啊——”春桃淒厲的哭喊聲被拖了出去,漸漸遠了。
殿裡安靜下來。隻剩下我和那碗要命的銀耳羹。
我看著那碗東西,胃裡一陣翻騰。柳才人……為什麼?我跟她往日無冤近日無仇。她位份低,想往上爬,這我理解。可扳倒我一個貴妃,對她一個才人有什麼直接好處?皇帝那個老色批,女人多得是,少我一個不少。除非……她背後還有人?有人覺得我擋路了?嫌我占著貴妃的位置礙眼了?
越想越冷。這後宮,就是個巨大的鬥獸場。我以前縮在角落裡裝死,以為能躲過去。現在看來,是我想得太美了。隻要你在這個位置上,隻要你還有一口氣,就有人想把你拉下來,踩進泥裡。
行吧。我閉了閉眼。躺平?看來是躺不平了。你們不讓我好過,那大家都別想好過。
我叫來另一個還算信得過的宮女夏竹,指著那碗羹:“找個不起眼的罐子,把這東西原封不動裝起來,封好。別讓人看見。”
“是,娘娘。”夏竹臉色也發白,但還算鎮定,手腳麻利地照做了。
“今天這事,”我看著夏竹,“誰問,都說不知道。春桃病了,挪出去了。明白嗎?”
夏竹用力點頭:“奴婢明白,娘娘放心。”
處理完現場,我癱回貴妃榻上,感覺渾身力氣都被抽乾了。心累。比在原來的世界加班到淩晨還累。
沒過兩個時辰,皇帝身邊的大太監趙德全來了,臉上帶著慣常的、滴水不漏的笑容。
“給貴妃娘娘請安。皇上口諭,請娘娘即刻前往鳳儀宮。”
鳳儀宮?皇後那裡?我心裡一緊。動作這麼快?春桃才剛進慎刑司,皇後就知道了?還是說……柳才人那邊已經先發製人了?
“趙公公,”我強作鎮定,“可知皇後娘娘召見,所為何事?”
趙德全笑得像尊彌勒佛:“回娘娘,奴才不知。隻是皇後娘娘似乎……頗為震怒,還請娘娘快些移步。”
震怒?我深吸一口氣。行,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我倒要看看,這出戲怎麼唱。
到了鳳儀宮,氣氛果然不對。殿內熏著濃重的檀香,也壓不住那股緊繃的低氣壓。皇後端坐在上首,穿著明黃色的常服,臉色鐵青。下首坐著幾個妃嬪,淑妃、賢妃都在,還有……柳才人。她坐在最末的位置,低著頭,拿著帕子,肩膀一聳一聳,似乎在哭。
我按規矩行了禮:“臣妾給皇後娘娘請安。”
皇後沒叫我起身,一雙鳳目銳利地掃過來,帶著毫不掩飾的怒氣:“崔貴妃!你可知罪?”
來了。我低著頭:“臣妾愚鈍,不知所犯何罪,還請娘娘明示。”
“好一個‘愚鈍’!”皇後猛地一拍扶手,“柳才人!你來說!”
柳才人像是被嚇了一大跳,顫巍巍地站起身,走到殿中,噗通跪下,哭得梨花帶雨:“皇後娘娘……您要為臣妾做主啊!臣妾……臣妾那苦命的孩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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