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言熙三日前被下了毒。
罪魁禍首蘇月蓉輕笑著倚在師兄沈昭禮手邊,說這隻是他們師兄妹的默契,她下毒,他解毒,看看誰棋高一籌。
從前寵她入骨的沈昭禮看她咳嗽不斷,眉宇間滿是嫌棄。
“月蓉隻是同你鬨著玩而已,你做出一副瀕死的樣子惡心誰?”
話落他帶蘇月蓉轉身離去。
許言熙抬眸看著兩人相攜的背影,擦乾眼角最後一滴淚水。
強忍蝕骨之痛,找出塵封在箱籠的“半月仙”。
她從小身子不好,這是許父在她出嫁前特意尋來的保命秘藥。
若是在半月能解了蘇月蓉的毒,則平安無事;若是沒解,便是大羅金仙也救不了她。
半個月,足夠她回到京城娘家。
……
春寒料峭,一樹梨花被疾雨打落,冷風刺骨。
許言熙小心收拾著行李,看著曾經的定情玉佩,突然陷入了回憶。
提親那日,沈昭禮握著她的手,把玉佩小心翼翼交到她手中,同她許諾此生絕不會負她。
那時他的眼裡隻有她一人。
可想到昨日……
酸澀突然壓上心頭,許言熙的指甲不由掐入手心。
院門突然被人推開。
冷風一下就灌進來,刺得許言熙身體一顫。
還未看清來人,一股清冽的藥香撲麵,她被扯入一個溫熱的懷抱。
仰起臉,沈昭禮清俊的麵龐帶著一絲疲憊:“小熙,昨日是我過分了,不該那般說你。”
他頓了頓,聲音帶著討好的意味。
“今日我特意吩咐下人做了你最愛的梨花羹,同我一起去用早膳吧。”
許言熙垂著眸子,聲音喑啞:“我不想去。”
“你還在怪月蓉?”沈昭禮有些無奈,“月蓉不是有意要害你,這不過隻是我們之間的一個玩笑罷了。”
他輕撫許言熙眼尾水光,溫和了聲音:“你我夫妻一體,月蓉是我的師妹,自然也是你的師妹。何況我怎舍得你受傷,我的解藥不是早讓月蓉送來了嗎?”
許言熙閉了閉眼,強壓心中酸澀。
“若是,解藥她沒有送來呢?”
沈昭禮不由啞然失笑,以為許言熙又在耍小性,柔聲道:“爭風吃醋的小手段一次就行!我跟月蓉自小相識,她雖有些頑皮,但本性不壞,你別容不下她……”
“你我成親三載,你也了解我。她不壞,所以我壞,對嗎?”許言熙看著眼前陌生的男人,突然不願再糾纏下去,“沈昭禮,我想回家了。”
沈昭禮陡然卡了聲音,將她抱得更緊。
“我已經勸月蓉給你道歉了。你素來善良,就不要再與她計較。”
許言熙苦笑了一下。
即便她昨日倒在地上疼得滿地打滾,即便她咳得撕心裂肺。
沈昭禮照樣沒有信她。
她清楚地記得昨日那滿含怒火和怨懟的眸子。
他覺得是她在裝模作樣,故意挑撥他與蘇月蓉之間的關係,在故意給他難堪……
見許言熙不再說話,沈昭禮以為她消氣了,終於鬆了口氣。
他拉著許言熙朝院外走去,卻突然停下。
“對了,我和月蓉為了給你解毒,用了你養的那隻狸奴試毒。”
許言熙眼前一黑,險些栽倒。
死死咬住發抖的嘴唇,直到血腥味彌散,她才堪堪回過神來。
她目眥欲裂,一把甩開沈昭禮的手,“你明知道雪球是我的家人!你明知道它對我有多重要!”
沈昭禮臉色一寸一寸地沉了下來,黑眸濃鬱深沉。
“就因為她是你的師妹,所以你縱容她對我下毒?又縱容她用雪球去試藥?!”
許言熙的牙齒不由得打顫,一雙氤氳的眸固執地看著眼前審視她的男人。
“沈昭禮,你不覺得這般對我,實在太殘忍了嗎?我才是你的妻啊……”
冷風過眼,許言熙一忍再忍,可還是紅了眼眶。
該吵的早就吵過,該鬨的也早已鬨過。
她一忍再忍,一次又一次地退讓,換來的都是什麼?
是變本加厲的傷害!
這一次,她不願再忍,也不能再忍!
沈昭禮看著麵前瘋癲的許言熙,冷笑出聲:“一隻畜生,死了就死了,你一鬨再鬨,不就是容不下月蓉嗎?虧得我還特意讓月蓉同你道歉,如今看來,分明是你該同她道歉!”
說罷,他一把掐住許言熙的手腕,拖著她就大步朝外走。
許言熙手腕生疼,看著沈昭禮的背影第一次生出了悔意。
當年,她的父親是不願將她嫁給沈昭禮的,她還清楚記得許父的話——
“小熙,天高路遠,你若在外受了欺負,為父怕不能為你撐腰。”
可沈昭禮日日來求,費儘了心思。
全京城都知沈昭禮獨愛許言熙一人,為了娶她,甚至拒絕了位高權重的小郡主,生生受了長公主三十鞭。
那時,沈昭禮被鞭笞得血肉模糊,仍字句堅定地道:“在下此生隻要許言熙一人。”
可才短短兩年,那個恨不得掏出真心給她看的人怎麼就變了呢?
“小熙姐姐,你終於肯出來了!”蘇月蓉的眼眸亮晶晶的,好似藏了一片星海。
“我不該給你下毒的,我沒想到你會同我計較這樣一個小玩笑!”她手伸進袖中,掏出一個精致的瓷瓶塞進許言熙懷中,“你若還有氣,也給我下毒便是!”
許言熙靜靜盯著鞋尖,不想聽她說一句話。
她恨她,也恨她的毒藥。
“我的計較對你來說重要嗎?我不想聽你說,我隻問你一句,雪球到底在哪裡?”
可她的話根本無人在意。
餘光外蘇月蓉的眼中快速蓄滿淚水,模樣好不可憐。
沈昭禮看得頻頻皺眉,一把抓起那瓷瓶狠狠丟了出去。
“你這是乾什麼?”他語氣不愉,卻儘顯對蘇月蓉的關心,“你身子嬌貴,打小就怕疼,怎麼受得了這毒?”
許言熙怔怔看著,蘇月蓉受不得,她便受得了?
她蘇月蓉身子嬌貴,可她也是父母千嬌萬寵長大的。
況且這個瓷身上,分明寫的是“牽絲戲”!
當初沈府辦宴時,蘇月蓉為了讓她出醜給她用過。
中此毒無非就是渾身刺癢半個時辰而已!同她中的毒比起來,這算得了什麼?!
兩人打情罵俏,旁若無人,許言熙怒火燒上心頭,尖銳的聲音刺破長空,“我說,雪球呢?!”
空氣陡然死寂。
蘇月蓉輕描淡寫:“為了救你,它昨日死掉了啊。不過你放心,我和昭禮哥哥給它找了塊好墓地,你肯定會滿意的!”
喉嚨裡蔓延出血腥,許言熙分不清這痛從哪兒來。
“所以,你是說——”她的胸口劇烈起伏,像被千萬根針狠狠紮著,每個字都似乎從牙縫中擠出,“它的死都是我的錯,我還應該謝謝你們找了塊好地,對嗎?”
沈昭禮聽出許言熙話中帶刺,眼底的譏諷不加遮掩。
“為了一隻畜生,你還要報仇不成?”
滿心的怨恨被一句話擊得潰散。
她遠嫁而來,沒有娘家為她撐腰。
何況沈昭禮與蘇月蓉,一個是神醫,一個是下毒高手,她又有什麼本事去報仇?
“它的屍身在哪?”她啞著聲音,沒有力氣再爭辯。
“問問問!”蘇月蓉秀眉不屑,滿眼的不耐煩,她招了招手,讓人拿出一張完整的貓皮砸在地上。
“還你就是了!”
說完,她轉身委屈巴巴把手伸出來擺在沈昭禮眼前,“昭禮哥哥,我的手最近都凍壞了,好不容易才瞧上一張好皮子來做手套,現在什麼都做不成了……”
沈昭禮大掌捂住她的手,小心翼翼地包裹起來,“我給你找張雪狐的皮子,不比這張差。”
許言熙看著地上沾了泥了皮,心痛得要滴血。
她俯身跪下,把它抱在懷中,淚水無聲滑落。
蘇月蓉被沈昭禮哄好,難得發了善心,對著許言熙輕嗤了一聲:“它的肉就在廚房煨著呢。你要去得晚了,說不定骨頭渣子都要被狗吃光了!”
哢!
許言熙仿佛聽到自己心碎的聲音,她慌亂爬起,跌跌撞撞奔去廚房。
灶火舔著黑鐵鍋底,半開的鍋蓋溢出皮毛焦糊的腥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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