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枝眠與顧禎在一起三年,數月前,郎中把脈說她身懷有孕。
臨近生產,孩子卻突然胎死腹中。
她想為那早夭的孩兒燒些符紙,路過一處假山,卻聽到一陣打鬨聲。
“顧禎你這個瘋子!黎枝眠不是已經懷了你的孩子嗎!為何還要招惹我!”
“她不過一個粗鄙村姑,怎配給我生孩子!我已暗中將胎拿掉,她此生不再有孩子!”
“女子落子之痛堪比軍中刮骨療傷,你竟舍得?”
顧禎嗤笑。
“鄉野村婦,慣能吃苦,這點痛於她算不得什麼!隻是可惜了那個孩子,刨出來的時候還活著,但我不得不親手掐死。”
“紅纓,我顧禎的孩子,該是你這般恣意灑脫女子所出!”
“在陛下都不追究我過錯的時候,你敢憑著一腔熱血來顧府為父報仇!在我心中,你跟京城所有女子都不一樣!”
話落,假山後又傳來一陣打鬨聲,打著打著,一陣錐心刺骨的聲音傳來。
黎枝眠如遭雷擊,不可置信地僵在原地,臉上血色褪儘。
陸紅纓,她知道。
她曾聽顧禎提起,在八年前的一場戰爭中,陸紅纓父親曾救過快被敵軍刺死的顧禎,後來顧禎跟隨她父親留在營中,立下不少功勞,官位也一路直升。
戰事快結束的時候,她父親卻被顧禎所救的一個敵國探子害死。
她知道陸紅纓有多恨顧禎,也幫著勸過不少次。
可她萬萬沒想到,就在陸紅纓一次次的刺殺中,顧禎竟然愛上了她,還將人囚禁在將軍府!
而她的孩子,竟是被顧禎親手所害!
黎枝眠死死捂住唇,踉蹌轉身。
淚水簌簌而落,很快染滿整張臉。
想起那個死掉的孩子,她心疼得發酸。
他本有活下去的希望,是她沒保護好他!
顧禎說得沒錯,她的確能吃苦。
三年前,他帶兵與南疆作戰,中毒受傷後落下懸崖被水衝到岸邊。
她本是居於南境小村落的一介孤女,以采藥為生。
為了救他,徒手編織藤床拖著他在大雪中走了兩天兩夜,手心腳底血肉模糊,看不見一塊好肉。
為給他治傷,她冒著嚴寒,爬上山頂給他采藥,幾次險些失足喪命。
後來,他終於醒來,卻記憶全失,連名字都不記得。
救他那日是初九,她便為他取名初九。
兩人日日相對,她采藥,他便替她背筐;她煎藥,他便替她生火。
最讓她心動的,是那日他摘來一束花,眼睛亮亮地問她,願不願意做他的妻子。
看到她點頭,他將她高高抱起,仿佛她是世界上最珍貴的寶貝。
可就在成婚前一日,顧禎因毒素全解,恢複了記憶。
他帶她回將軍府,要許她正妻之位。
顧夫人嫌她出身低微,他便冒著大雪在門前跪了一天一夜。
直到黎枝眠看不下去,主動提出做妾才罷休。
自那後,顧禎憐她受了委屈,便加倍對她好。
京城新出的衣服首飾,他第一時間送到她手上。
即使外出征戰,他寄給她的書信也從不間斷。
京城女子,無人不驚羨她一個妾室得到如此寵愛。
顧禎曾答應她,此生不再娶妻。
她一度以為顧禎是真的愛她入骨,可如今看來,他的愛不過如此!
指甲狠狠嵌進掌心,手上血跡斑斑,黎枝眠卻恍惚無覺。
回到院子。
黎枝眠仿佛被抽乾了全身的力氣,邁進屋門的那一刻,她再也支撐不住,倒在地上。
她可以接受顧禎嫌棄她的身份,也可以接受顧禎愛上別人,可她接受不了顧禎拿掉了他們的孩子!
他明明知道她那麼喜歡孩子,一直期待著這個孩子的到來!
次日,她強撐身體爬起來。
撿起案上繡了一半的虎頭鞋,針刺入手指都感覺不到疼痛。
“眠眠,你在做什麼?”
門突然被推開,顧禎修長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他身穿繡著金線的月白錦袍,身姿挺拔,氣質出塵。
黎枝眠指尖輕輕發顫,自嘲一笑。
如此光風霽月的少年將軍,的確是她高攀了。
“我想把這隻虎頭鞋做完,可眼酸看不清針線。”
黎枝眠放下虎頭鞋,揉了揉眼睛。
手心悄無聲息擦拭掉所有眼淚。
“這些東西自有下人去做,你不必親力親為。”
顧禎將她扶起,愛憐地捧著她的手,眼中溢滿心疼。
她緊緊地盯著顧禎,聲音嘶啞破碎。
“這原本是給我們孩子準備的,現在孩子沒保住,我想親自繡好放到他墓中。”
顧禎聞言眼中劃過一絲愧疚,攥緊了黎枝眠的手。
“眠眠,你我正值壯年,還會有孩子的。”
他麵上浮現出沉痛之色,卻未達眼底。
黎枝眠看著他虛偽的樣子,淒然一笑,輕聲開口。
“我們真的還會有孩子嗎?”
看著黎枝眠悲愴的模樣,顧禎心中一痛,拂去她臉上滑落的淚珠。
“一定會的。眠眠,你受苦了,身子可有不適?想吃什麼我讓廚子給你做……”
黎枝眠搖了搖頭,望著一臉關切的顧禎,心中一片悲涼。
若是她還被蒙在鼓裡,想必會被他這副樣子繼續騙過去。
“時辰不早了,月遙早點休息,我去給母親請安。”
顧禎起身就走。
他在她這裡的時間,是一次比一次短。
這次,攏共沒待半刻鐘。
果然心變了,人便再也留不住。
“備車!”
黎枝眠望著顧禎離開背影,她對貼身丫鬟蓮心吩咐。
很快,車子在車馬行前停下來。
黎枝眠獨自走了進去。
空氣裡到處彌漫著草料的味道。
黎枝眠站直身子,輕聲卻堅定地問。
“最近一趟去南境的車馬何時出發?”
馬夫笑著,露出被煙熏黃的牙。
“姑娘來的真巧,十五日後就有一趟。”
十五日,夠準備離開了。
黎枝眠交完定金便走出馬車行。
連日大雪,街道上一片素白。
讓她想起三年前撿到初九那日,天地間也是這樣一片白茫茫,仿佛隻有他們二人。
而如今,物是人非。
第二日天剛亮,陸紅纓就帶著滿身青紫傷痕闖了進來。
“聽說lvz顧禎很喜歡你?那你能不能管管他,讓他放了我,我根本就不想嫁他!”
黎枝眠看著陸紅櫻身上痕跡,瞬間渾身僵硬。
那些痕跡她太清楚不過,在村裡的時候,顧禎對她食髓知味,日夜癡纏著她。
讓她渾身上下沒一片好肉。
可現在,他卻把對她的癡迷轉移到了陸紅纓身上!
“你說,他要娶你?”
黎枝眠心控製不住地有些抽痛。
“是,也不知他發什麼瘋,昨日非要求著我當他的正妻,可他害死我爹,不配為我夫君!”
“我不管你用什麼方法,管好顧禎!”
黎枝眠愣住了。
她原以為顧禎隻是一時興起,沒想到,他竟讓陸紅纓當他的正妻!
黎枝眠死死攥緊掌心。
陸紅纓見黎枝眠發怔,想到什麼,綻出一個惡毒的笑。
“若你管不了他,我來當這個正妻,把你們顧家攪得天翻地覆,好像也不錯。”
“你們之間的恩怨與我無關,他娶不娶你,我也不想知道,我馬上就跟他毫無關係……”
話還沒說完,黎枝眠就被陸紅纓掐住了脖子。
“現在說與你無關,晚了!”
陸紅纓看向黎枝眠,雙眸被怒意染紅。
“我今早聽府裡人說,三年前顧禎本應死去!偏偏你救了他?”
“他應該在懸崖下死去為我爹贖罪!就因為你多事!害得我現在不僅殺不了他反而被他糾纏!”
話落,黎枝眠瞥向黎枝眠癟下去的腹部,動作加重。
“顧禎說你不配為他生子,落了你的孩子,看來還真是這樣。”
“被最愛的男人親手拿掉孩子,這種滋味不好受吧?”
“據說你孩子生下來的時候還是活的,是顧禎嫌棄你身子孱弱,出身卑微,才特意掐死的。”
巨大的屈辱感襲來,黎枝眠死死地盯著陸紅纓,用力想掰開她的手。
陸紅纓見她反抗,頓時加大了力氣,強烈的窒息感幾乎要將黎枝眠淹沒。
就在她要失去意識的前一刻,門外突然傳來一道聲音。
“放手!”
“顧禎,你想英雄救美嗎?”
“若我說,你要是救她,我便不做你的正妻呢?”
聞言,顧禎走向黎枝眠的腳步頓住了。
看著他臉上的猶豫,無儘的絕望席卷而來,黎枝眠心如死灰。
“看來顧禎對你也不過如此!”
陸紅纓不屑地鬆手,冷哼一聲便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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