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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爹是京城小倌館的頭牌。

他在暗巷最臟的水溝裡,撿到了繈褓中的我。

把我養在城郊的小院裡。

白天陪我玩耍,晚上去小倌館上工。

我八歲生辰那⽇,他說乾完這⼀晚,就能攢夠我的嫁妝,以後就好好陪我長⼤,再也不去了。

可第二天,我等到了侯府認親的親生父母。

卻沒有等到他……

他們說,他死了。

臟死的,屍體被⽕化了,什麼都沒給我剩下。

城郊的⼩院裡。

我抱著爹給我買的小白兔,惡狠狠地瞪著來認親的親生父母。

他們已經跟我耗了三日。

好說歹說,拿各種好東西哄我,我都不肯跟他們走。

我甚至不願意跟他們說話。

因為爹說,不能跟陌生⼈說話,會被壞⼈騙走的。

直到他們告訴我。我爹死了。

得臟病死後,被客⼈一把火燒了。

我再也等不到他了。

「不可能,我爹可乾淨了,他的皮膚⽐你們任何人都白,指甲⾥一點汙垢都沒有,衣服總是香香的……」

南陽候麵色難看地皺起眉頭,對我頗為不滿。

「我才是你親爹,你身為侯門嫡女,怎能認娼做父?你是想讓你親爹被同僚笑死嗎?」

與我有七分像的南陽侯夫人,瞧著我默默流淚。

「都怪我,當年錯信了奶娘,叫她用自己的女兒換了你,才會讓你流落到這娼子手裡,被教養得這般目無尊長,毫無貴女風骨。」

我冷冷看著他們,伸手指著院子大門。

「瞧不上我,就滾。反正我也看不上你們,大門在那,好走不送。」

「你……」

南陽侯怒不可遏地瞪著我。

「逆女,我侯府斷不會讓血脈外流,今日你無論如何都得跟我們回去。」

南陽侯夫人也點點頭,伸手輕輕觸碰我的臉龐。

見我冷臉避開,目露傷懷地盯著我的眼睛看了許久。

片刻之後,又露出了滿意之色。

「到底是我們武將之後,雖出言不遜,性情乖張,不似我們離兒甜美柔弱。但眼神倒是十分堅韌,有我年輕時的風範。」

說罷她歎了口氣,強行揉亂我的頭發。

「你的仇人,在宮裡。若想替他報仇,就乖乖跟我們回去。你要明白,沒有足夠的權力和地位,你不過是貴人們隨時可以踩死的螻蟻。」

「……」

我雖是個犟種,但並不是蠢蛋。

所以我皺著眉頭想了一會兒後,就忍著惡心,收拾好一個小包袱,默默爬上了侯府的馬車。

侯夫人看到後,默默勾起嘴角,推了推南陽侯。

「其實往好了想,她挺重情重義的,這點隨你。」

南陽侯翻了個白眼,眸底卻也露出了心疼之色。

「太犟了……非得用激將法,本不想告訴她真相的。她這個年紀,本該快快樂樂……」

他紅了眼,再說不下去了。

侯夫人依偎在他懷裡,無聲地悲泣,肩膀一抽一抽的。

「還不是怪你,一張破嘴到處結仇,苦了我們盈珠。」

「這名兒大俗,要不改改?」

侯府很大,處處透著別致與優雅。

和我那小院,簡直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我明明穿著爹給我買的最貴的裙子,戴著夕兒做的蝴蝶發釵,和這裡也顯得格格不入。

比那些低眉順眼的丫鬟婆子,還顯得廉價與卑賤。

心裡湧起一股難言的情緒。

特別是瞧見一個小丫鬟手腕上戴著一個銀手鐲時,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到達了頂峰。

腦海裡止不住出現三日前,爹爹離開時抱著我的情景。

「夕兒乖,爹爹昨兒在寶月樓看上了一對漂亮的銀鐲子,明日把它買來給你做生辰禮,好不好?」

侯夫人見我盯著丫鬟手上的銀手鐲瞧,眸光一閃,立刻讓丫鬟脫下銀手鐲,親手遞給我。

「喜歡就拿著……」

我白了她一眼,搶過來重新戴回丫鬟手上,然後對著侯夫人冷嗤一聲。

「隨意搶人珍愛之物,侯府的教養可真好。」

侯夫人臉上的笑頓時掛不住了。

「噗!」

屋裡的走廊下忽然傳來一個女孩的噴笑聲。

「娘親竟被姐姐嘲笑了,想來姐姐原來家裡教養定是極好的。不過我怎麼聽說你那養父不是清白人家……」

我聞聲看去,瞧見一個打扮精致、眉眼略細的小女孩站在屋簷下,目光涼涼地瞧著我。

我回頭冷冷地看了眼侯夫人。

「這位小姐和夫人麵容無一絲相似,該是那奶娘的女兒吧?養了這麼多年,自是養出感情了,既如此,何必找我回來?還是說你就喜歡看別人的女兒打壓你的親生女兒?」

侯夫人聞言越發尷尬,冷冷地瞪了那女孩一眼。

「舒樺,不是讓你陪著離離嗎?怎麼到前院來了?」

趙舒樺卻撲到侯夫人懷裡,嬌嗔一聲。

「娘,舒樺想娘了嘛!而且……」

她咬著嘴唇,紅著眼睛吸了吸鼻子。

「姐姐回來了,娘親給女兒的寵愛是不是又更少了……女兒雖然不是娘親的親生女兒,但當年的事,女兒也是無辜的……女兒知事起便隻有您一個娘親,也隻認您一個娘親。」

侯夫人摟著她歎了口氣。

到底是自己親手養大的孩子,怎能沒有感情?

「你別胡思亂想,手心手背都是肉,娘對每一個孩子都是同樣寵愛的。」

趙舒樺把臉埋在土裡侯夫人的胸前,斜眼挑釁地別了我一眼。

若是以前,以我的性子定會把她抓出來,撓花她的臉。

可如今我初來侯府,而且決心要在侯府紮根,便隻能死死壓著本性。

但真的好惡心……

然後就在這時,一道瘦弱的小身影從走廊後衝了出來,一把將趙舒樺從侯夫人懷裡扯出來,狠狠在她臉上扇了兩個巴掌。

「啪啪……」

一邊扇巴掌,一邊捂著嘴巴咳嗽。

「啊~」

趙舒樺的慘叫聲響徹侯府。

一直保持沉默的南陽侯,急忙抱起她冷冷瞪著衝出來傷人的小女孩。

「趙離離,你乾什麼?她是同你一起長大的姐姐,從小就一直照顧病弱的你,你怎麼總是視她為眼中釘肉中刺?」

趙離離把咳得滿是血的手藏到身後,和我一般模樣的臉上,掛著冷笑。

喘著粗氣瞪著南陽侯。

「你們縱容她欺負我,也就算了。畢竟我從小體弱,無法給你們帶來利益。可我健健康康的姐姐好不容易回來,你們竟還縱著她……嗬……沒關係,我的姐姐,我自己保護。」

我眼見得她站不穩,急忙扶住她。

「離離兒,不是你想的那樣的,你怎麼總是這樣想舒樺?」

侯夫人頭疼地揉了揉太陽穴。

「我們從未瞧見舒樺欺負過你,你身邊的丫鬟婆子哪個不說舒樺總讓著你?方才,舒樺不過是吃點小醋……」

趙離離氣紅了眼。

「那些丫鬟婆子早就厭煩總是病怏怏的我了,恨不得換主子呢!自然……咳咳咳……」

「而且……剛剛咳咳咳……趙舒樺明顯是想讓姐姐難堪……咳咳咳……你們……」

「你別說話了!」

我小心地給她拍背,等她舒服些再把她拉到身後擋著,抬眼冷冷看著侯夫人和南陽侯。

「既然你們要我回來,那我就是這個府裡的嫡小姐,是不是我說的話,也是有分量的?」

侯夫人微微皺眉,略頭疼地看著我。

「自然,隻希望你別如離離這般嬌氣,她慣愛鑽牛角尖的……小性子急……」

我輕笑。

「若我猜得沒錯,我和離離應當是雙生子。我們感情天然深厚,所以,我要和離離住。但我不愛使喚人,請你們把她院子裡的丫鬟婆子都弄走吧!我會照顧離離的……」

「胡鬨,離離體弱,怎能沒有下人侍奉?」

南陽侯立刻皺眉,不悅地瞪著我。

可他懷裡的趙舒樺卻扯了扯他的胡子,嬌俏地輕笑。

「姐姐想來是沒被下人服侍過的,她大抵是真不習慣呢!爹爹……你就聽姐姐的吧。萬一她一氣之下帶著離離回那下九流的地方去,可怎麼辦?離離妹妹似乎很喜歡這個新來的姐姐……」

我看著分析得頭頭是道的趙舒樺,嗤笑。

「看來,舒樺妹妹很想我帶著離離妹妹,從這侯府裡滾蛋,好讓你這個鳩占鵲巢的東西,儘享這不屬於你的榮華富貴……」

「沒有,我才沒有這麼想,你怎麼能這麼說我……」

趙舒樺紅了眼,豆大的眼淚一滴滴砸下來,細眉細眼地,瞧著比病弱的離離還可憐兮兮。

「姐姐……你是想用這些話逼死我嗎?那我死了算了……好稱了姐姐的意。」

我嗤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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