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兩點。
裴俊馳的手機在床頭櫃上亮起,以十秒的頻率連震四次。
在第一次震動的時候,寧靜婉就醒了。
她有重度的精神衰弱,睡覺的時候需要絕對安靜。
看了一眼呼吸輕淺的裴俊馳,想到他明天還要開庭,寧靜婉無奈一歎,輕輕掀開被子下床。
她忍痛踮起跛腳,小心翼翼離開臥室。
寧靜婉沒有開燈,坐在客廳沙發上揉著因為濕冷而複發的傷腿,有些出神。
結婚三年,自己隻在新婚夜碰過裴俊馳的手機。
她至今依舊記得他驟然冷漠的臉。
“寧靜婉,你也是法學畢業,應該知道手機是私人物品,請你尊重我的個人隱私。”
之後無數個夜晚被吵醒,她忍著頭疼也沒再動過他的手機。
大家都調侃他們有緣分,一見鐘情後不過一月就閃婚。
可沒人知道,她喜歡了裴俊馳八年。
從十五歲到二十三歲。
裴俊馳一直是令人羨慕的存在,優越的家世,英俊挺拔的外表,無論是中學還是大學,他都是霸占光榮榜第一的天才。
畢業參加工作,他沒有進家族企業,而是和好友創辦承乾律師事務所,憑借一起標的百億以上的股權糾紛案一舉成名。
時至今日,裴俊馳已經是律師界“大魔王”,所接案件從無敗績。
她最喜歡看他站在辯論台上閃閃發光的樣子,所以她追隨他的腳步進了國內TOP級別的政法大學,跳級讀了法碩。
她想早點畢業,跟他一樣成為一名出色的律師。
可畢業那一年,他說,她需要一個顧家的妻子。
於是,她放棄了夢想,成了一個全職太太。
不知不覺,三年就過去了。
寧靜婉這一坐就到了淩晨五點。
天光微曦。
寧靜婉揉了揉眉心,拿起手機準備去洗漱做早餐,暈乎間卻不小心點進了微信視頻對話,閨蜜趙敏一秒接通。
“你是不是又熬夜了?肯定是裴俊馳又忘記手機靜音把你吵醒了!他不知道你今天要飛老家祭祖嗎?”
寧靜婉心尖微澀。
回家的事,她昨天上午和裴俊馳說過的。
但他工作忙,應該是忘了。
“寶貝,你這老公不行啊,這樣下去你遲早熬出毛病,要不你來我這住一段時間吧。”
話落,寧靜婉身後傳來熟悉的味道,她被人從背後環住,親昵地像是嗬護一般。
獨屬於裴俊馳的清冷聲線在寧靜婉耳邊響起,不疾不徐道:“不好意思,這個寶貝現在是我的。”
接著,他就掛斷了電話。
電話一斷,裴俊馳立馬抽身。
周圍的空氣好像忽然冷了幾分,剛才那一切就像是寧靜婉的錯覺。
“手機忘記靜音了。”裴俊馳說,“抱歉。”
語調是一貫的平靜無波,客氣的如同第一次見麵的陌生人。
寧靜婉隻覺得更冷了,她壓下心頭酸澀,默默搖了搖頭,隨後轉身輕道:“我去洗漱做早餐。”
剛要走卻被裴俊馳拉住手,他溫熱的指腹在她的手腕摩挲,刻意壓低了聲音:“陪我一會兒?”
寧靜婉聽懂了暗示,可她要趕八點的飛機,會來不及。
還不等她拒絕,裴俊馳就已經開始點火。
裴俊馳的吻,總是克製又疏離。
好像她的一切都不會讓他熱衷。
身上的手分明滾燙,寧靜婉心口處反而覺得冷。
她忽然不想繼續,慢慢收攏散開的衣服,輕說:“我還要趕飛機。”
三年來,她第一次拒絕他。
寧靜婉凝著裴俊馳的眼,做好了他不滿的準備。
然而,他隻理了下衣服,若無其事離開。
好像無論她怎樣,他都無所謂……
寧靜婉的心入墜冰窖。
下午三點,寧靜婉抵達C市。
天空下著迷蒙細雨,清冷的墓園隻有寧靜婉一個人。
寧靜婉蹲下身把白菊花放在墓碑邊。
她顫動著指尖,一點點擦掉黑白照片上的水珠:“媽,好久不見……”
“對不起啊,今年我還是沒能讓爸爸原諒我,所以我隻能一個人來看你……媽,你會怪我嗎?”
說著說著,她的視線就模糊了:“你要是怪我,就來我的夢裡,像小時候那樣罵我一句“死丫頭”可好?”
“媽,我已經三年沒有夢見你了……你是不是也不要我了?”
“媽……我真的好想你……”
孤寂的墓園,唯有寒風跟著嗚咽。
離開墓園,寧靜婉又回到了生長了二十多年的小區。
她不敢上樓,隻站在樹下抬頭凝望那熟悉的窗戶。
其實一開始,爸爸也高興她能嫁給裴俊馳,可家長見麵後,婆婆那一聲聲瘸子徹底激怒了他。
印象中,爸爸從來沒有那樣痛心疾首說話。
“寧靜婉!我和你媽如珠如寶把你養大,不是讓你被人輕賤的,裴家這樣的火坑你還要跳進去,以後就別見我這個爸!”
自那以後,爸爸真的沒再見她。
連婚宴也沒有參加。
“叮鈴鈴”,電話鈴聲突兀響起,打斷了寧靜婉的回憶。
她剛一接聽,就聽小姑子說:“嫂子,媽的生日禮物你選好了嗎?”
寧靜婉一僵,她竟把這事都忘了。
尤記得去年的母親節,她沒有給婆婆買禮物,就和被敵人抓住把柄似的,被婆婆周曼月狠狠數落了一頓。
滿心疲憊掛了電話,她又要回江城了。
寧靜婉最後不舍抬頭望了一眼,這才轉身離去。
她不知道,她注視的那扇窗戶,一個年邁的身影站在那裡,悄悄凝望著她的背影。
抵達江城,寧靜婉猶豫了一番還是給裴俊馳打了電話。
電話很快被接聽:“什麼事?”
聲音始終如一淡漠。
寧靜婉能想象此刻他皺著眉頭的樣子,本能快速道:“媽快生日了,你看我該選個什麼禮物好?”
“她不缺這些。”
寧靜婉沉默,苦澀湧現喉間。
她何嘗不知道婆婆不喜歡她,所以她送什麼都無法討好。
但沒想到,電話裡接著又傳來一句:“給她選一條絲巾吧。”
此話就像一股暖風吹進寧靜婉心頭。
她覺得,裴俊馳是懂她的。
所以至今,她依舊覺得這段婚姻是歲月贈送的禮物。
她很珍惜。
晚上,裴俊馳加班,寧靜婉隻好一個人帶著禮物去裴宅。
歡聲笑語的裴宅,在她踏入的那一刻,鴉雀無聲。
寧靜婉忍著尷尬,走到沙發邊,把盒子裡最新款的愛馬仕絲巾遞給婆婆。
小心翼翼道:“媽,祝您生日快樂。”
周曼月餘光一瞥,就皺眉道:“你這是什麼眼光!拿著這白花花的東西湊到我眼前是祝我早點死嗎?”
即便猜到了周滿月的態度,可四麵八方的異樣視線依舊讓寧靜婉煎熬。
她就像是被提上絞架的犯人,等待判處。
就在這時,門鈴響了。
寧靜婉如蒙大赦:“媽,我去開門。”
剛一走,身後就傳來周曼月鄙夷的冷哼:“也不知俊馳怎麼想的,非要娶個跛子來氣我。”
門近在咫尺,寧靜婉的眼睛卻止不住酸澀。
她又不是天生的跛子,當初那場車禍自己完全是受害者。
可婆婆的厭惡之意,就好像自己連基因都殘缺。
真的好難熬。
俊馳,你什麼時候才來?
擰開門,門外露出裴俊馳的身影。
這一瞬,寧靜婉以為是上天眷顧了她。
下一秒,卻如墜地獄。
她看見——
他身邊……還有個親密靠著他肩膀的女人。
體會過血液逆流的感覺嗎?
寧靜婉此刻正拚命壓抑這種情緒。
她一眼就認出女人是季顏——裴俊馳的初戀。
當年季顏出國,她曾親眼見到裴俊馳瘋了似的冒雨在校園操場上跑了一夜。
寧靜婉藏起膽怯,露出得體笑容:“老公,你回來了。”
“嗯。”裴俊馳點頭,轉頭卻衝季顏溫柔道,“站穩,別又摔倒。”
這視若珍寶的對待,寧靜婉從未擁有。
一時間,她心頭百般苦澀,在他們經過時,她甚至不由自主朝旁邊退讓。
跟在兩人的身後,聽著別人毫不避諱的讚許,說他們郎才女貌,歎著可惜。
寧靜婉竭力保持平靜。
直到季顏拿出禮物:“伯母,這禮物是我和俊馳一起給您選的,祝您生日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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