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嫁給王勉三年,陪他出生入死,謀取天下。
直到他登基為帝,將藏在莊子上的杜時鶯及一雙兒女接回宮中。
他夜夜宿在杜時鶯宮中,恩寵不斷。
跑死數匹良駒隻為她摘來遠在千裡的荔枝。
更是想要廢了我兒子的太子之位,改立杜氏之子。
就在眾人急於站隊時,我捏著一隻陳舊的撥浪鼓,哄著懷裡的稚子。
這孩子的眉眼,與我那薄命的書生可真像啊。
杜時鶯被接回宮中後,便被封為了明妃。
按照王勉的說法,便是明月高懸,如今攬月入懷,倍感珍惜。
他虔誠地來到我宮中,有商有量。
「雖天下初定,萬事從簡,隻是時鶯的冊封之禮,朕不願太簡樸。」他摩挲著茶盞,打量著我,見我神色如常,又道:「她為朕生兒育女,這些年吃了不少苦,朕不能苛待了她。」
我手裡正捏著為川兒做的衣裳,幼兒的布料到底比成人的要軟和些,也實屬昂貴。
可這布料卻是母親疼惜我和孩子,從家裡帶來的。
就連我當初的皇後之禮,本是打算從簡,卻被族中不允許,王氏一族需要天下皆知,如今的皇後,姓王。
所以連這華麗的禮服頭麵都是王氏出的錢。
我將衣衫疊好放在一旁:「陛下,並非不能奢靡,隻是這錢從哪裡來?」
他的眼神掠過那華貴的衣料。
我心下了然,抬起被風霜雨雪沾過、略有皸裂的手。手指無意地拂過茶盞,露出掌心的猙獰刀痕。
王勉眉頭一皺,嫌惡地移開目光。
那是此前為他擋劍時在手心留下的。
我驟然攥緊掌心。
「陛下心裡清楚,我父親是個怎樣的人,無利不往。沒有好處,他做事心裡也沒底。」
王勉的目光微變。
在搖曳的燭火下,男人的臉色愈發陰沉。
我忽然看向王勉。
多年前,也是這樣一個春末的日子,春雨驟歇,他的衣袍挾著園中海棠的香氣,鑽入我的鼻息。
燭光映在王勉意氣風發的臉上。
他興奮地指著圖上的白玉京:「綏寧,我要當皇帝,你會是我唯一的皇後。」
我捧著臉笑著看向他。
皇後麼?有點意思。
於是我一個閨閣女子,陪他從刀光血影、屍山血海中殺出。
如今,他卻訴說著另一個女子的恩情。
不過沒關係,我隻是想要皇權。
……
春意盎然,杜時鶯身上環佩叮當,身姿綽約地穿梭於花叢間。
她身邊是一雙兒女。
男孩兒比我的川兒還要大上半歲。
我想起接回杜時鶯那日,母親義憤填膺地從宮外遞了帖子進宮。
「你在襄陽被圍困的數月,他在揚州莊子上與那女子廝混,還誕下一個男孩兒。」
孩子是王勉親自取的名字。
臨睿。
杜時鶯睨了我一眼,手上招呼著臨睿回到她身邊。
可臨睿捏著手裡已經稀碎的糕點,搖搖晃晃地向我走來。
忽然,孩子的目光變得憎恨,他將手裡的糕點砸向我,又上前撕扯著川兒的衣裳。
「我的!」稚嫩的童聲忽然尖銳。
孩子下手沒輕沒重,即便我匆匆護下,川兒的臉上不免多了幾道抓痕。
杜時鶯牽著身邊的女孩,不鹹不淡地揮手,示意身邊的婢女護住臨睿。
玉珠嗬斥:「退下!」
我撫摸著川兒的臉,柔聲安慰著懷中哭泣的孩童,遞給玉珠一個眼神。
玉珠心領神會:「將杜娘子禁足宮中,不許隨意走動。」
杜時鶯抱著孩子要上前爭辯,卻被玉珠攔下。
「王綏寧,陛下還沒開口,你有什麼資格禁足我!」不顧侍女阻攔,她伸出塗著豔麗蔻丹的手指向我抓來。
風馳電掣之際,玉珠甩了她一巴掌。
她捂著臉,尖銳叫道:「我是陛下的妃子,你豈敢打我!」
「眼下,娘子還未被冊封,頂多算個外室。」玉珠挖苦道。
杜時鶯睜圓雙眼,跪在地上聽著玉珠的陰陽怪氣。
我看著川兒一滴滴的眼淚,心疼不已。
轉過頭,惡狠狠地剜了她一眼。
從戰場上下來的皇後,鎮壓旁人時多少有幾分氣勢,杜時鶯低下頭誠惶誠恐地不敢看我。
我用幾乎隻有兩人聽得見的聲音,緩緩道:「什麼時候學乖了,什麼時候再舉行冊封。」
我拍拍她白皙的臉蛋,無所畏懼:「和王勉告狀也無用,你的冊封是由王家出錢。」
「王家不出錢,你就永遠是個外室。」
「孩子,也隻是個私生子。」
短短幾句話,比任何暴力手段都有用,杜時鶯愣在原地,久久不能回神。
王勉果然趁著夜色,匆匆來到我的宮裡。
彼時川兒剛被哄睡,臉上還敷著藥。
「王綏寧,孩子間的小打小鬨,你何至於禁足時鶯。」他行色匆匆,眉宇間陰沉。
他身邊,還跟著一位拿著羽扇的先生。
是王勉的謀士,文昭華。
文昭華見我,恭敬一拜,不動聲色地扯了扯王勉的衣袖,王勉這才勉強沉下氣來。
「那可不是孩子間的小打小鬨。」
我一邊撫著手邊的古籍,一邊反駁道:「今日是臨睿抓傷了川兒,指不定以後就是為了皇位殺了川兒。」
驟然,我合上書頁,厚重的悶響敲在眾人心尖。
我緩緩吐出字句,望向王勉:「你說,我要不要斬草除根?」
「你竟想將我的兒殺了,你這個毒婦!」
話音剛落,王勉暴起,舉起腰間的長劍向我刺來,是文昭華及時摁住了他。
鋒利的劍刃距離我的眼不過一寸。
下一刻便能將我砍得血肉橫飛。
我捏著手邊的硯台,砸向王勉的眉角,頓時間,王勉的腦袋被砸得一偏,血沿著額頭滑落,滴落在瓷白的地上。
「你敢拿劍刺我?」
王勉提著劍的手顫了顫,又穩住直直向我刺來,玉珠起身用軟劍挑開,文昭華連忙地扶住王勉。
他急得腦袋冒汗,一邊用布摁住王勉額角的傷口,一邊製止他的行為:「不可呀陛下不可呀……」
玉珠連忙上前看我有沒有被傷到。
我上前,點了點男人的額角,沾了一手血。
「王勉,你要記住,你的皇位是王家助你得來的,沒有你,也會有下一個張勉,李勉。」
我接過玉珠的帕子,擦了擦手指的血,丟到低著頭、不知思索著什麼的王勉身上。
文昭華急急忙忙地向我一拜,將擬好的聖旨交給我過目:「杜娘子冊封之事,還勞皇後費心。」
我看了眼,滿意地點點頭,交還給文昭華。
「父親會滿意的。」
「王勉,記住了,想要什麼,拿你有的換。我父親會施舍給你的。」
我的眼神掃過王勉緊握的雙手。
王勉給我的族弟王臻賜了爵位。
我的父親王升很滿意,出錢也痛快。
杜時鶯被禁足後老實了許多,安安靜靜過完她的冊封禮,隻是王勉對她的寵愛依舊不減半分。
甚至提拔了杜時鶯的哥哥為忠義伯。
酷夏炎炎,杜時鶯心血來潮想吃荔枝。
王勉特意擇了一荔枝使,這是份好差事,從中可牟利不少,於是父親特意推薦了王臻。
玉珠說起時,滿眼不屑。
「父親也是,急功近利,能得幾分好?」我翻著手中的書頁道。
盛夏燥熱,連人也躁動起來。
杜時鶯搖曳著身姿再度出現在我麵前。
「殿下。」多日不見,她倒是知禮了些。
可下一句便昭示了來者不善。
「殿下的母家如此缺錢嗎?」她盈盈一笑,「如今國庫空虛,就連陛下差辦的荔枝使一事也要從中牟利?」
我縫衣裳的手一頓。
她捂唇笑:「誒呀殿下不知道麼?那是妾唐突了,隻是聽聞如今陛下已差人將王臻關進大牢了,恐怕皮已經脫一層了吧。」
她揚起眉角。
如今朝堂上本就因為杜時鶯的長兄加官晉爵而心生不滿。
畢竟眾將士都是靠著一身軍功殺出來的,唯有她兄長靠的是裙帶關係。
再加之對杜時鶯的專寵,從嶺南運送荔枝,更使朝臣氣憤,但他們不好對王勉開口。
如今我族弟也靠著王氏封爵,又從中貪汙,既得王勉首肯,這群追隨王勉的舊部必然死死咬住不放。
「常淩將軍等人倒是一如既往為殿下說話,不過還不是被陛下訓斥駁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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