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小逆來順受慣了。
爹娘把我賣給宋府。
我說好,自己就去了。
宋家讓我替嫁給一個落魄書生,
我也說好,連包袱都沒拆,又搬去了書生家裡。
書生說他很窮,養不起我。
我還說了聲好。
這次,我不知道該去哪兒了。
大半夜,書生挑著一盞燈找了過來,咬牙切齒,
“若是我讓你去造反,你是不是又要說好!”
我困得迷迷糊糊,下意識“嗯”了一聲。
書生嚇的連燈都差點燒了,
忙不迭把我從牆外提回了家。
書生叫謝清鶴,是十裡八鄉有名的窮鬼。
但他父親生前,對宋家有恩,兩家許了婚事。
婚期將近,當大官的宋家卻舍不得女兒,反悔了。
於是,就想收個義女,替嫁過去。
他們打聽到,喬家有個女兒,長得美,但人傻,
別人說什麼,都隻會說一聲“好”。
這樣的姑娘,最不容易生事了。
於是,宋家花了百兩銀子,把我買了。
爹娘拿著銀子都快樂瘋了,
我也跟著樂。
我不知道宋府為什麼,會買我當二小姐,
但我知道,離開了喬家,就再也不用伺候一大家子洗衣做飯,也不用再挨打餓肚子了。
爹娘破天荒的,給我買了身粗布衣裳,
把那身滿是補丁的裝進了小包袱塞給了我,
“從今兒起,你就是宋憐憐,不是喬憐憐了,你知道宋府怎麼走的吧。”
“反正也不遠,你就自己去吧。”
我並沒有覺得難過,甚至有點高興,
說了聲“好”,
抱起小包袱就走了。
走了足足三個時辰,天都黑透了,我才走到了宋府。
宋老夫人人美,心好,
她吩咐下人,替我沐浴更衣,準備膳食。
這是我這輩子頭一次被人伺候,
也是頭一次穿上那麼軟和漂亮的衣裳。
人靠衣裝馬靠鞍,這話不假。
我都被鏡子裡的自己迷住了。
我以為日子終於要好起來了。
結果第二天一早,剛吃過認親茶,宋老夫人就說,
“咱們憐憐確實好美,謝清鶴見了,一定喜歡。”
我這才知道他們買我的原因,
原來是想讓我替嫁。
宋夫人說,謝清鶴有點窮,出不起迎親的錢,讓我自己過去就罷了。
一場美夢支離破碎,
我木訥的點了點頭,
抱起我的小包袱,就被小廝送到了謝家,連口飯都沒來得及吃。
謝家落在城牆邊,矮矮的土牆包著土房,
破破爛爛的木大門,一推就開了。
小廝把我送到,轉頭就走。
一路上,我也想通了。
以前爹娘還商量著,要把我賣給城西張屠戶做續弦,
張屠戶都五十了,長得像個球,一身說不出來的臭味。
如今,我能嫁給個讀書人,總比嫁給張屠戶要好,
窮點就窮點,我不怕。
進了院子,我竟還有些期待。
我探著頭往裡看,捂住如擂鼓的心口,喊了一聲,
“有人在嗎?”
片刻,屋裡就出來一個人。
他消瘦頎長,劍眉星目,皮膚白皙,穿了一身洗到發白的青色長衫,很符合我印象裡,那些清貧的讀書人形象。
我見他第一眼,就紅了臉。
這就是我以後的相公了,長得真好看,我喜歡。
我說,“我姓宋。”
他一下就猜到了我是誰,
手足無措的把我迎進屋,替我倒了杯白開水。
屋子裡算是家徒四壁,但很乾淨,地上還用水打濕了,不會飛起塵土。
謝清鶴聲音清冽又溫柔,
“宋小姐怎麼自己就過來了,謝某不是說過,我出不起迎親的錢,這門親事作罷就好,我這清苦,會讓小姐受委屈。”
聞言,心裡突然一酸,水也不敢喝了。
原來這書生,也不想要我。
我是喬家的大女兒,
家裡還有一個臥病在床的祖母,四個嗷嗷待哺的弟弟。
我娘要下地種田,我爹要去港口做苦力。
照顧祖母和弟弟的重擔,自然落在了我身上。
我要無條件滿足一家人的需求,一旦說了不字,就會挨一頓毒打。
所以,我從小逆來順受慣了。
別人說什麼,我都下意識說“好”。
可如今,這個“好”字,說出來怎麼這麼難呢。
我低下頭,眼睛熱熱的,半晌才脫口,
“不委屈的。”
我覺得腦子有點發暈,期盼著他不要趕我走。
我真的沒地方能去了。
書生歎了口氣,卻鍥而不舍,
“怎麼會不委屈呢,宋小姐金枝玉葉···”
“不如小姐就此回去吧,謝某不能耽誤佳人。”
我心口難受的厲害,卻又不敢多留,隻得起身,應了一聲,
“好。”
我剛轉身要走,謝清鶴突然喊住了我,
轉頭,他正拿著我那破破爛爛的包袱,一時發愣,
“這包袱,是你的?”
“你不是宋小姐···”
謝清鶴真的很聰明,就這麼輕易的把我看穿了。
我有點害怕,站在原地盯著鞋尖看,
“我···我···”
“你是宋家買來,替嫁的。”
我驚詫於謝清鶴的腦子,他是怎麼憑著一個小包袱,就看出我的身份來的。
他不會因為我不是宋家千金,就生氣了吧。
我怕他一生氣會打我,連忙道歉,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騙你的···”
謝清鶴應該是看出了我的窘迫,把包袱放了回去,
“這不怪你。”
“餓不餓,我正好做了早飯。”
緊繃的心情,一下就鬆了。
謝清鶴煮了稀稀的白粥,還有幾根綠油油的野菜。
他把米粒都撈在了我的碗裡,
“我這沒什麼好吃的,你先將就著吃一口吧。”
我點點頭,說了聲好,埋頭就吃。
心裡免不了小雀躍起來,看樣子,他好像不會趕我走了吧。
吃飽飽後,我和他搶著收拾碗筷。
謝清鶴看到我的手,又是一愣。
我連忙把手背在身後。
這些年的勞作,讓我手心裡全是老繭,手背還黃黃的,一點也不像宋老夫人,年過半百,還細嫩白淨。
他把我按在了凳子上。
“我自己收拾,你先歇著。”
我下意識說了“好”。
說完才反應過來,謝清鶴說了什麼。
我愣在原地,有點不敢相信。
以前,別人都是讓我做事,還從沒有人對我說,讓我歇著。
我又不敢不聽話,僵僵的坐著,總覺得不大好意思。
謝清鶴一邊收拾,一邊問我,
“你原本姓什麼?”
我看著鞋麵,小聲回答他,
“姓喬,我原本叫喬憐憐,娘說以後,我就叫宋憐憐了。”
“喬憐憐。”
我的心突然一緊。
謝清鶴的語氣越來越軟,
“你要知道,我很窮,真的養不起你,你回家去吧。”
“宋家那邊,我會去說清楚,不會連累你的。”
心猛地一沉,他果然不想要我。
就算再不願意,我也沒了辦法,隻能把那個好字吐了出來。
抱著我的小包袱,離開了謝家。
喬家,我是不敢回去的,好不容易逃出來,誰會再跳進去。
宋家那,肯定會怪我,也不能去。
我這人又不愛動腦子,一時間犯了難。
想了半天,乾脆一屁股坐到了牆根底下的乾草堆裡,
昨晚幾乎一晚都沒睡,腦子又痛又暈,
既然沒辦法,那就先睡一覺,醒了再說。
眼一閉,竟直接睡到了晚上。
直到有人喊我的名字,我才迷迷糊糊的睜開眼睛,
“喬憐憐,你怎麼睡在這?”
謝清鶴提著一盞燈籠,看不大清他的表情,
“快起來,染上風寒就不好了。”
“我讓你回家,你為何不回?”
他絮絮叨叨說了一大堆,我腦子還沒清醒,連忙坐了起來,
“好,好,你別生氣,我馬上就走。”
謝清鶴真的生氣了,
他沉下一張臉,
“既然沒地方可去,為何不跟我說清楚。”
“難道我讓你去造反,你也要說好嗎?”
我下意識的點頭,嗯了一聲。
謝清鶴嚇的手一抖,差點連燈都燒了,
忙不迭把我拎回了家。
灶台裡正煮著粥,清香撲鼻。
我餓了一天,隻覺得口水都要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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