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旨下來的時候,我正在給我爹那盆矜貴無比的墨蘭澆水。
我爹,當朝太師顧修,人稱“顧相”,半個時辰前被禁軍從書房帶走,罪名是通敵叛國。
證據確鑿,鐵案如山。
那明黃的綢緞在我眼前展開,尖細的嗓音一字一句地砸進我耳朵裡。
“……奸臣之女顧氏清顏,特賜婚予鎮北將軍沈亭舟,即日完婚,欽此。”
一瞬間,滿院的仆人跪得更低了,頭埋進地裡,生怕沾上我這個奸臣之女的晦氣。
我握著水瓢的手很穩,穩到一滴水都沒有灑出來。
賜婚。
不是殺頭,不是流放,不是送入教坊司。
而是賜婚。
賜給誰不好,偏偏是沈家。
滿門忠烈,世代將門,最恨的便是我們這種靠弄權上位的文臣。
更何況,我爹如今是通敵叛國的奸相。
而沈亭舟的父親,老鎮北將軍,三年前就是死在與我爹通敵的那個國家的戰場上。
殺父之仇,不共戴天。
這哪裡是賜婚,這是將我這隻狐狸,丟進了狼窩裡。
是皇帝的懲罰,也是警告。
他要用我,來時時刻刻提醒沈亭舟,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君要臣娶仇人之女,臣也得笑臉相迎。
我緩緩放下水瓢,叩首謝恩。
“臣女,顧清顏,接旨。”
我想起爹被帶走前,最後回頭看了我一眼。
他說:“清顏,爹教你的那些東西,都忘了吧。找個好人,安安穩穩地活下去。”
可爹啊,這世道,不會讓一個“奸臣之女”安穩活下去的。
你教我的那些東西,不是用來安穩度日的。
是用來,活命的。
婚禮辦得急,也辦得冷清。
沒有十裡紅妝,隻有一頂小轎,從側門被抬進了鎮北將軍府。
沒有賓客盈門,吉樂高奏。
我甚至能聽見府外百姓往轎子上扔爛菜葉子的聲音,和那些不堪入耳的咒罵。
“妖女!”
“奸臣之女,怎麼不跟著她爹一起去死!”
“沈將軍真是倒了八輩子血黴!”
我端坐在轎中,頭上的鳳冠沉重得像一座山。
我沒哭,也沒怨。
因為我知道,從我爹倒台的那一刻起,這些就是我該受的。
拜堂的時候,我的新郎,鎮北將軍沈亭舟,才終於露了麵。
他一身玄色常服,連塊紅綢都沒戴,就那麼冷冷地站在那裡,像一柄出了鞘的利劍,寒氣逼人。
周圍觀禮的隻有沈家寥寥幾人,個個麵色不善。
為首的是沈家老夫人,她看我的眼神,像是淬了毒的刀子,恨不得將我淩遲。
她旁邊站著一位少女,眉眼間與沈亭舟有幾分相似,想必就是他的妹妹,沈晚意。
她看我的眼神,是毫不掩飾的鄙夷和厭惡。
司儀高聲唱喏,我與沈亭舟並肩而立。
“一拜天地——”
他沒有動。
全場死寂。
我能感覺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等著看我的笑話。
我扯了扯嘴角,自己轉過身,對著天地,深深一拜。
司儀的冷汗都下來了,聲音有些發顫:“二拜高堂——”
沈亭舟依舊如一尊雕塑。
我再次轉過身,對著麵色鐵青的沈老夫人,盈盈下拜。
“夫妻對拜——”
這一次,我沒動。
我隔著紅蓋頭,靜靜地“看”著他。
我知道,他也在看我。
那目光,能將人凍成冰。
我們就這麼僵持著。
最終,是他先敗下陣來。
他大概是覺得,跟我這種人多耗一刻,都是對他的侮辱。
他敷衍地一拱手,轉身就走,連一個字都懶得跟我說。
“將軍!”
司儀都快哭了。
“禮成。”
我淡淡地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裡,“送入洞房吧。”
我才是那個最沒資格驕傲的人,可我偏要擺出這副雲淡風輕的模樣。
因為我知道,一旦我示弱,他們會立刻撲上來,將我撕得粉碎。
洞房裡,紅燭高燒。
我一個人坐在床沿,聽著外麵隱隱傳來的爭吵聲。
是沈晚意的聲音,尖銳又憤怒:“哥!你為什麼要答應!那可是顧修的女兒!我們沈家的仇人!”
然後是沈老夫人的聲音,帶著哭腔:“亭舟啊,你爹在天之靈,怎麼能瞑目啊……”
沈亭舟的聲音很低,聽不真切,但想必是在安撫。
許久,外麵才安靜下來。
我摘下沉重的鳳冠,隨手丟在桌上,自己給自己倒了杯茶。
茶是冷的,像我此刻的心。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沈亭舟帶著一身寒氣走了進來。
他看都沒看我一眼,徑直走到桌邊,提起酒壺,給自己倒了一杯,一飲而儘。
烈酒入喉,他眼底的猩紅似乎更重了些。
終於,他看向我。
那是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清他的臉。
劍眉星目,鼻梁高挺,五官俊朗得極具攻擊性。
他和我爹那種溫潤如玉的文人不同,他渾身上下都充滿了沙場磨礪出的血性和煞氣。
“顧清顏。”
他開口,聲音冷得掉渣,“聖意難違,我娶了你。但你最好記住,我沈家的大門,不是你這種人該進的。”
我笑了笑,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口氣:“將軍放心,我也沒想進。”
他似乎沒料到我會是這個反應,愣了一下,眉頭皺得更緊了。
“從今天起,你住在這個院子,沒有我的允許,不準踏出一步。”
“可以。”
我點頭。
“將軍府的任何事,你都不準插手。”
“當然。”
“我們之間,隻是名義上的夫妻,井水不犯河水。”
“甚好。”
我的順從,似乎讓他積攢的一腔怒火無處發泄。
他死死地盯著我,像是要從我這張臉上,看出什麼虛偽的偽裝來。
可我隻是平靜地回視他。
我爹教過我,麵對一頭盛怒的獅子,最好的辦法不是挑釁,也不是逃跑。
而是讓他覺得你無害,且無趣。
良久,他冷哼一聲,從懷裡掏出一張紙,拍在桌上。
“這是和離書,我已經簽好字了。一年之後,我會想辦法向陛下陳情,讓你離開沈家。這一年裡,你安分守己,對你我都有好處。”
我拿起那張紙,上麵“沈亭舟”三個字,力透紙背,帶著一股決絕的狠勁。
“多謝將軍。”
我將和離書小心地折好,收進懷裡,“這真是我今天收到的,最好的新婚賀禮。”
沈亭舟的臉色,瞬間黑如鍋底。
他大概以為我會哭,會鬨,會像所有深閨女子一樣,祈求他的垂憐。
可我偏不。
他轉身,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
在門口,他頓住腳步,沒有回頭,聲音裡帶著警告:“顧清顏,收起你那套狐媚子的把戲。在我沈家,沒用。”
說完,他摔門而去。
我看著那劇烈晃動的門板,嘴角的笑意一點點冷了下去。
狐媚子?
將軍,你錯了。
我爹教我的,可不是什麼狐媚之術。
是權術。
是這世上,最鋒利,也最肮臟的武器。
接下來的日子,我果真如他所願,安分守己地待在我的“汀蘭院”裡,大門不出,二門不邁。
沈家的人,也當我這個新婦不存在。
每日的飯菜,都是下人從後門悄悄送來,冷飯冷菜,勉強果腹。
克扣月錢,短缺用度,更是家常便飯。
我的兩個陪嫁丫鬟,一個叫聽雨,一個叫晚風,都是我爹精心挑選的,懂些拳腳,也足夠忠心。
聽雨是個急性子,氣得直跺腳:“小姐,他們也太過分了!您好歹是將軍明媒正娶的夫人!”
我慢條斯理地翻著一卷書,頭也沒抬:“夫人?在他們眼裡,我不過是一個皇帝塞進來的仇人,一個人質罷了。”
“可我們也不能就這麼坐以待斃啊!這日子怎麼過?”
我放下書,看向窗外蕭瑟的秋景,淡淡道:“過日子?我們現在要做的,不是過日子,是活下去。”
想要活下去,第一步,就是要搞清楚,這將軍府裡,到底是誰在真正為難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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