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聖朝,忠勇將軍府。
“父兄在上,清月不孝,不願嫁給秦淮執做太子妃。”
沈清月烏發高束,雙眼通紅跪在祠堂中:“隻想秉承父兄遺誌,餘生都征戰沙場,戍守邊關。”
說完。
她背脊深深彎下去,對著列祖列宗和高堂上的祖母深深叩首:“清月懇求祖母成全!”
“胡鬨!”
將軍府的老祖宗狠狠杵了杵手中拐杖,沉聲嗬斥:“你與太子青梅竹馬,嫁給他不是你多年來的心願嗎?”
老祖宗說著,渾濁的眼已經泛上淚光:“三年前,你的父兄戰死,唯一的遺願便是希望你獲得幸福。”
“聖上感念你是將軍府的唯一血脈,才下旨為你與太子賜婚!”
“現下婚期就定在一月後,又怎麼由得你說不嫁?”
沈清月的頭抵在蒲團上,淚水氳濕了眼眶。
她確實愛了秦淮執許多年。
也曾與秦淮執表明心意,互定終生。
秦淮執也承諾,說永永遠遠隻有她這一個妻子,不會再有旁人。
可誰知最後……秦淮執卻變了心。
一個月後,冊封太子妃那日。
秦淮執不僅要娶她,也要娶別人。
沈清月不敢抬頭,怕看見祖母失望的眼神:“祖母,就當我與秦淮執有緣無分吧。”
“他注定要三妻四妾,而我……隻想要一生一世一雙人。”
她的聲音裡滿是艱澀:“祖母,與其後半輩子都困在深宮高牆中與她人爭寵,不如讓我戍守邊關,延續將軍府的榮耀。”
話落,一室沉寂。
許久許久。
一雙乾燥溫暖的手覆上沈清月的頭,她才聽見一聲極輕的歎息。
“罷了,隨你吧。”
沈清月心口一暖,鼻尖酸得幾乎又要落淚。
這時,小丫鬟前來通報:“老太君,太子殿下來訪,正在正廳等候小姐。”
沈清月呼吸一滯,抬頭便對上祖母擔憂的眼神。
她的心頓時一陣痙攣發痛。
她的祖母已經年過半百,頭發花白,她怎麼還讓祖母為了她的事情操勞?
沈清月忙斂下情緒起身,安撫祖母:“祖母莫要擔憂,我一定會處理好此事。”
而後拜別祖母,往正廳去了。
遠遠地,就有一抹玄色身影佇立在將軍府廊下,清風朗月、溫潤如玉。
沈清月蜷緊手指,踏進前廳恭敬行禮:“太子殿下。”
秦淮執神色一亂,瞬間又壓了下去:“清月,從前你都喚我淮執哥哥的。”
沈清月呼吸微滯。
她跟著秦淮執讀書習武至今一共十五年,她也確確實實喚了秦淮執十五年的哥哥。
但那也隻能是從前了……
她與秦淮執的情誼,在得知他要娶別人時,便已消失殆儘。
“從前是清月年少無知。”
沈清月無視秦淮執臉上的錯愕,直起身來為他沏茶,:“殿下此番前來,所謂何事?”
說起正事,秦淮執沒再糾結稱呼,直奔主題:“清月,你可否向父皇請旨,說你願將正妃之位讓與安錦,你做側妃。”
“我知道這樣委屈了你。”
“可安錦她製鹽有功,又發明了肥皂和細白糖造福百姓,孤應當賞賜她。”
“何況她身份低微,就算你把正妃的位置讓給她,也不會影響到你。”
秦淮執口中的安錦,是縣令次女,半年前突然出現在京城後。
秦淮執就像是變了一個人,心裡眼裡都隻剩下安錦。
甚至現在。
他難得來府上一趟,卻是來勸沈清月讓出正妃之位……
沈清月一個出神,熱水溢出茶杯濺在手上。
“清月,你沒事吧!”秦淮執連忙去拉她的手,查看她有沒有受傷。
沈清月看著秦淮執緊張關懷的樣子,心中發苦。
這十多年來。
上京無人不知她癡戀秦淮執。
秦淮執不能出宮時,她就將民間的新奇玩意帶給他,變著法替他解悶。
秦淮執重病,她就在民間尋得良醫送入宮內。
一年前他們同時領兵去邊關支援,秦淮執被敵軍圍困,也是她舍命救他於危難。
如今秦淮執不僅棄了與她多年的感情,還要讓她自請做妾!
“殿下多慮了,臣無礙。”
沈清月抽出被秦淮執緊握的手,腦子裡隻剩下一個念頭。
這次,無論秦淮執願意娶誰做太子妃,她沈清月,都永永遠遠不可能再嫁給他了。
許是看出她的不願,秦淮執再次上前,溫柔將沈清月攬在懷中:“如若你不願讓出正妃之位,那錦兒的孩子便交予你撫養吧。”
是啊,安錦已懷孕兩個月。
所以秦淮執迫不及待,要在娶她那日,一同迎娶安錦……
沈清月心口發滯,後退一步躲開秦淮執的懷抱:“殿下早些去忙吧,明日一早臣還要進宮麵聖。”
秦淮執聞言一喜,還以為是說動了沈清月願意請旨,自降為側妃。
“好,孤等你的好消息。”
說完便高興離去。
沈清月看著他誤會,卻掐緊了掌心沒有解釋。
當晚,她便取下父親的長劍,一遍遍擦拭著。
劍光越擦越亮,她的心也越來越冷。
第二天早朝完,百官退下後,沈清月跪在奉天殿中央,對著龍椅深深叩首。
“求聖上收回賜婚的聖旨,準許臣與太子殿下退婚。”
她的聲音雖然艱澀,語氣卻異常堅定。
聖上一邊批閱手中奏折,一邊安撫地看了沈清月一眼:“太子和安錦的荒唐事朕都知道,你放心,隻要朕在一日,便不會讓太子負了你。”
沈清月靜默一瞬,又有無限的苦澀湧上來。
秦淮執已經愛上了別人。
聖上或許能管住他的人,卻管不住他的心。
與其讓年少的感情被儘數磨滅,還不如相忘於歲月。
“臣心意已決。”
聖上不讚同地皺了皺眉:“你可知退婚後,這滿朝文武如何看你,今後誰又會娶你?”
沈清月不是沒想過這些。
可誰說女子隻有成婚一條路可以走?
沈家世代衛國,父兄能做的,她也可以。
沈清月平了平語氣:“邊關戰況緊張,朝中無人,臣自願領兵,前往邊疆駐守。”
她叩首懇請,聲音堅定又果決:“望聖上成全。”
許久後,聖上長歎一口氣:“罷了,一月後,你率軍去西北疆土支援吧。”
說完,便令人開始擬旨。
為了確保此行順利,沈清月還特意請求不公開聖旨……
確認了密旨之後,沈清月才離開奉天殿,緊繃的背脊鬆懈下來。
隻是沒想到,剛出宮殿不久,便看見了在外等候的秦淮執。
見沈清月出來,秦淮執快步上前,焦急問詢:“怎麼樣?父皇可有同意你讓出太子妃的請求?”
他心心念念,隻有安錦。
沈清月咽了咽發澀的喉嚨,隻說:“殿下身為儲君,應心懷天下,切勿兒女情長。”
說完,她低頭行禮,便要離開。
未料剛邁步,手腕又被秦淮執攥住。
他的臉上,怒意密布:“孤要娶安錦,也是為了黎民社稷。”
“安錦這樣的才女,不也應當同本王一起造福天下嗎?”
“清月,你真的變了,你以前從不在意是正妃側妃這些虛名。”
他義正言辭,全然忘了他每每提起安錦,總把她和江山社稷放在一起。
好似他對安錦沒有半分私情,隻是算計。
可若隻是心係百姓,大可以讓安錦做女官,而不是要她沈清月讓出太子妃之位!
沈清月不想和他爭論,冷靜抽出手:“殿下所言有理。”
秦淮執一哽,沒想到她突然順從起來。
沈清月淡淡催促:“殿下還有事嗎?若是無事……”
“有。”
秦淮執輕咳一聲打斷她,又沉思一會兒才說:“孤知道,父皇和那些大臣不同意安錦做孤的正妃,是因為她的母家無權無勢。”
他深深看著沈清月,聲音忽而柔和下來:“清月,隻要你代表沈家認安錦為義妹,孤與安錦之間,便再無阻礙了。”
沈清月猛然抬頭,難以置信地看著秦淮執。
見秦淮執認真勸說的神色,沈清月色驟然冷淡下來:“沈家如今的榮耀,是我的先輩與父兄用生命換來的。”
“安錦與我沈家非親非故,我憑什麼要認她做義妹?”
秦淮執臉色微變,但還是溫聲哄她:“清月,你就當是為了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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