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媽逼著我養了十八年長發。
又親手剃光。
賣了錢,給我弟買了輛山地車。
鼓勵他中考加油。
我獨自頂著寸頭去大學。
十年後再見,我媽撲通跪下。
帽子一摘,露出化療後光禿禿的頭。
「閨女,你不能眼睜睜看著媽死啊。」
我的頭發,從出生就沒剪過。
它們一路瘋長,沉甸甸地墜到小腿肚。夏天最是難熬,比鉛球還重的發團捂在脖頸後,汗津津地黏著皮膚,壓得人頭暈眼花,喘不上氣。
中暑成了家常便飯。
偏偏那時,學校裡刮起了短發風,所有長發的女同學都剪了一個清爽利落、看起來涼快極了的娃娃頭。
我做夢都想要。
之前一直不同意讓我剪頭的媽媽給我許諾,等弟弟出生就給我剪。
五歲那年,我媽終於生出了弟弟。
我爸興奮地把我扛上脖子,騎大馬。
「走,帶妮去剪頭。」
收頭發那家店,是村裡唯一能免費剪頭的地方。
老板拿出直尺在我頭發上量了量。
指著一米二的刻度線問我,「丫頭,留這麼長,真舍得剪?」
我痛快地點頭。
「剪!」
這礙事的頭發跟了我五年,洗頭煩、乾活煩、乾什麼都煩。
早想剪了。
老板是個手藝人,幾剪刀下去,長發落地,鏡子裡的自己是一頭利落的齊肩娃娃頭。
我簡直笑得合不攏嘴。
我雖然是班裡女生中最晚剪娃娃頭的那個,但我絕對是最漂亮的娃娃頭。
可老板剛放下剪子,就被我爸攔住。
「別停啊,繼續貼著頭皮一層層剪,一根也別浪費。」
最後,賣頭發的二十塊錢,我爸買了雞蛋、紅糖、奶嘴還有煙。
而我不僅沒有漂亮的娃娃頭,還變成了一個鋥光瓦亮的大光頭。
比我們班男生的寸頭還短。
摸著自己比爸爸胡茬還紮手的頭皮,我從口袋裡翻出剛才在店裡偷藏的一小撮長發,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
我被騙了,爸爸不是帶我去剪頭發,他是要賣我的頭發。
他明明給我說過,撒謊的小孩死得早。
可他自己撒謊,就不怕死嗎?
我想不通。
一路哭著小跑回家,問媽媽。
「頭發是我的,賣了換錢,為什麼我一分都沒有?」
這不合理,五歲的我非常想搞清楚這裡麵的門道。
剛生完弟弟的媽媽,嘴跟臉都是慘白的,虛弱得連床都下不了,可並不影響她有力氣罵我。
「要死啊,頭發沒了,還能再長,你屁大點孩子要錢乾嘛?
還不快去把雞蛋和紅糖給我衝了,你弟吃不飽,哭得心疼死了。」
我原本想要辯駁的話又咽回肚裡。
走出房間,看到我爸蹲在門口愜意地吸煙。
那一刻我才明白。
我的頭發能換媽媽下奶的紅糖雞蛋、爸爸的煙,弟弟的奶嘴,但換不來我的娃娃頭。
頭發從此變成了我的心魔。
我每天晚上偷偷對著鏡子,把那一撮私藏的頭發,放在我光禿禿的頭頂上。
祈禱它能快快長成娃娃頭,又害怕它長得太長,會被再次賣錢。
我開始怨恨爸爸媽媽,包括那個剛出生連話還不會說的弟弟。
許是我的怨念太強,我家糟了報應。
那年,我家的玉米地,和我的光頭一樣,顆粒無收。
我們一家四張嘴,全指望著那塊一畝不到的玉米地吃飯。
可媽媽懷了弟弟後,爸爸一年到頭,從不去地裡。
直到秋收時,他看見隔壁張嬸家的院子裡鋪滿了黃澄澄的玉米,我爸這才想起自己也有一塊玉米地。
傍晚,他叼著煙罵罵咧咧地回來,抱怨自己的地不比張嬸家的地差,為啥隻長雜草不長玉米。
連續罵了一周,他終於消停,說要在玉米地裡改種芝麻。
我媽不樂意,「玉米都沒種明白,還種那不頂飽的做啥?」
「你懂什麼!」
我爸把門一關,寶貝似的悄摸說。
「黑芝麻能吃能賣好打理啊,咱妮吃了,蹭蹭長頭發,頭發多值錢啊,村裡那麼多養女娃的,他們能不眼紅嗎?到時候芝麻不愁賣!」
沒過多久,我媽真給我端來了好吃的。
黑芝麻饃,太香了,我從來沒聞過那麼香的東西。
「可勁吃,管夠。」
從前多吃一口飯,我都要挨頓打。
這次,我媽竟然破天荒讓我敞開了吃。
那天我一路邁著八字步拍著響亮的肚皮,連打的飽嗝都帶著芝麻的香氣。
原來吃飽飯,是這麼幸福的一件事。
有一天升旗忘帶紅領巾,跑回家取。
媽媽正在一遍遍淘黑芝麻,裡頭混雜著石子兒和老鼠屎,長毛的就更多了。
「媽,這芝麻都壞了,你怎麼還洗啊?」
「你懂個屁,這是送給你姥姥喂雞用的。」
等吃飯時,我從饃裡揪出一小粒尾巴尖長滿細毛的芝麻。
頓時明白,姥姥家的老母雞早就給弟弟燉湯了,如今我才是雞。
母雞能下蛋,我能賣頭發,我們沒什麼區別。
之後一個月,我一天三頓飯都是那發黴長毛的黑芝麻饃,吃得我一聞到芝麻味就乾嘔。
我頭一次和媽媽商量,不想吃黑饃了。
我媽聽到後,用?u??手指頭狠狠戳我的腦門。
「敢糟踐糧食削死你,去上墳問問你爺奶,他們以前連死老鼠都吃過,哪吃過這麼好的黑饃?」
我捂著脹痛的腦門,直勾勾地盯著我媽手裡的白麵饃饃,止不住地咽口水。
好饞,我都快不記得白饃是什麼味兒了。
哪怕吃不飽,我也真想回到過去頓頓吃白饃的日子。
我媽拿著黑饃就往我嘴裡硬塞,「黑饃都沒吃完,還想吃白饃?有的吃就不錯了,我想吃還吃不著嘞。」
我媽這兩年因為生孩子的緣故,頭發掉得厲害,卻不舍得吃一口我的黑芝麻饃。
因為她也知道,發黴長毛的芝麻饃吃多了,會生病。
我開始不羨慕女同學的娃娃頭,甚至覺得光頭就挺好。
最起碼,不會變成一隻下不了蛋,就會被殺的老母雞。
晚上,趁著爸媽都睡了。
我悄摸起床,拿起剪刀,一剪子把拇指長的頭發剪掉大半。
我家地裡的芝麻長勢很好,我爸往地裡跑得也越發勤快。
好些人家開始搶著買我家的芝麻。
買芝麻的人,大都跟我家的情況一樣,大閨女吃芝麻饃,小兒子喝芝麻糊。
有個街坊夜裡來串門,跟我爸小聲商量,「老張啊,你那不新鮮的芝麻也便宜賣我點唄。」
我爸自然不樂意,「那玩意好歸好,黴了可是有毒的,吃不好會死人的。」
「嗐,我拿去喂雞唄。」
見我爸堅持不賣,那人隻好訕訕離去。
「村裡還沒見誰家專門買芝麻喂雞,八成是給他家女娃吃,要是吃出人命,我可摘不清楚。」
我爸的話,讓正吃著芝麻饃的我,一秒落淚。
原以為吃壞芝麻會生病,沒想到會吃死人。
我才五歲,還沒吃過雞肉,沒留過娃娃頭,沒穿過連衣裙、小皮鞋。
我不想這麼早死。
我站起身,使出吃奶的勁,把手裡剩下的半個饃扔在地上。
黑饃饃滾了一圈,剛好落在我媽腳邊。
我媽當場就黑了臉。
她揪著我的耳朵,把我拽到那缸散發著濃烈黴臭味的芝麻大缸前,舀起一大勺混雜著老鼠屎和黴斑的芝麻,硬生生塞進我嘴裡。
「你還敢扔饃,想造反是不是?吃不死就給我往死了吃。」
「一天天吃掉我家那麼多芝麻,結果三個多月了,頭發還沒你爸的寸頭長。」
「扔地上的饃也撿起來給我吃掉,不吃明天別去上學了,剛好留在家裡和你爸一起種芝麻。」
餘光裡,我爸正笑著抽煙看熱鬨。
我立馬抹掉眼淚,大口往嘴裡塞剛才掉在地上沾滿雞屎臟土的黑饃,吃到乾嘔也不停下。
不能不上學,我還沒有看過山的那一頭是什麼樣子。
晚上,趁著爸媽睡了,我跑到芝麻地裡,用食指扣嗓子眼,直到把胃裡所有的饃都吐了。
才虛弱地躺在滿是芝麻香氣的地裡,抬眼看著月色下高聳入雲的山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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