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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雨褪儘胭脂色
大齊律法規定,女子年滿十六還沒嫁人,就要被官府強行分配一個男人成婚。
顧雲胭剛出生就被訂下了一門親事,可惜未婚夫是個草包。
與她家一牆之隔的竹馬樓燼張揚不羈說,草包配不上她。
十五歲,他扛著草包的屍體騎馬繞城一圈,高調宣布:“從今往後,顧雲胭就是我的未婚妻!”
第二天,他被打了三十大板後流放漠北三年。
離京那日,他把祖傳玉鐲套上她手腕:“慢點長大,等我回來娶你!”
為了撿瑪瑙給她做一套漂亮首飾,他差點曬死在荒無人煙的戈壁。
為了給她縫一張狼皮被褥,他孤身闖狼窩屠殺狼群,一邊眉骨被狼爪撕裂。
為了給她治病,他爬上雪山頂峰為她摘千年雪蓮花入藥,摔斷了一條腿、三根肋骨。
他年年月月地托人帶信和各種逗趣的小東西給她,生怕她哪日把他給忘了。
他回京那日,顧雲胭滿心歡喜去接他。
可他滿眼都是身旁皮膚黝黑、長滿曬斑的活潑少女。
“珍珠是我被流放時結拜的女兄弟,逃婚後無處可去,我就先把她帶來京城了。”
“胭胭,咱倆的婚期先往後推一推,等我陪珍珠逛完京城,她走了,我就來娶你。”
這一推,就是一年。
下月初,顧雲胭就滿十六歲了。
樓燼帶著石珍珠來找她,眼底閃過一絲心虛:“胭胭,珍珠再過十日就十六歲了,官府給她下了通牒,如果十日後還沒人娶她,就把她匹配給城西賣豬肉的屠夫。”
“珍珠就是個放羊女,匹配不到好婚事,所以我準備親自娶她,臨時救個急。等你明年滿十六歲時,我再跟她和離,與你成親。”
“胭胭,我的心裡隻有你。”
顧雲胭呆若木雞。
可是,十日後,也是她的十六歲生辰了啊。
他記得別人的生辰,卻忘了她這個他被流放都要爭來的未婚妻的生辰。
若她十日後不跟他成親,便隻能嫁給別的男人了。
顧雲胭深吸了一口氣,眼眶微紅:“如果我說,我不讓你們成親呢?”
石珍珠單手叉腰,另一隻手在樓燼的小腹處戳了戳,衝顧雲胭眨眼:“阿燼不行,我都這樣了他還沒起反應,你就放心把他借我一年唄,別這麼小氣,我們真的隻是兄弟。”
樓燼佯裝生氣:“說誰不行呢?我行起來,能嚇死你好麼?”
石珍珠吐舌:“那你倒是行一個給我看看?”
兩人對一旁心灰意冷的顧雲胭視若無睹,像過去一年中的無數次那樣,熟練地互拍屁股、掐腰、搓揉臉頰......
顧雲胭離開,兩人都沒發現。
她敲開書房的門:“祖父,給鎮南王回帖吧,就說,我願意嫁給他。”
年邁的老尚書抬頭看著孫女:“鎮南王的封地遠在江南,又有長江天塹與京城隔開,你選他,是為了躲避怕水的樓燼嗎?”
顧雲胭心中酸澀:“我與小侯爺無媒無聘,我嫁給誰都與他無關。我隻是膩了京城的風雪,想去看看江南煙雨。”
老尚書心疼,讓她放心嫁去江南。
還說,將來逮著機會,再替她收拾一下樓家那壞她名聲、誤她婚事的小子。
為了讓孫女風風光光嫁給鎮南王,老尚書親自進宮求一道賜婚的聖旨。
顧雲胭沒有拒絕。
既然要走,就要走個乾淨。
她把樓燼這些年送給她的東西,一一整理出來,準備找個合適的時間還給他。
東西還沒收拾好,樓燼著急忙慌地來找她:“胭胭,快跟我走,我急需一碗你的血救命!”
顧雲胭被樓燼拽到永平侯府。
他把她推到一堆大夫中間:“放胭胭的血,全京城隻有她服用過千年天山雪蓮!她的血才能救珍珠!”
顧雲胭還未弄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手腕就被劃開一條長且深的口子。
鮮紅的血,從她的手腕噴湧著往下流入白瓷碗裡,直到裝了大半碗。
樓燼催促著人把血拿去煎藥,而後大步走到床邊坐下,詢問床上的石珍珠如何了。
失血過多的顧雲胭被丟在椅子上,連放血的傷口都沒人幫她處理。
昏昏沉沉中,她從眾人的話裡拚湊出緣由:石珍珠擔心自己太黑了穿嫁衣不好看,就在街邊買了一瓶號稱能變白的藥丸服下,中毒後性命垂危。
能救活石珍珠的,隻有千年天山雪蓮。
樓燼第一時間就想到,兩年前,顧雲胭病重時,他曾為她摘過一支千年天山雪蓮入藥。
大夫說,用吃過雪蓮那人的血做藥引,照樣有效。
隻是,這藥引必須得連續用七日,每日割腕放血、趁熱入藥才有效。
顧雲胭暈過去之前,依稀感覺到樓燼抱起她:“胭胭,珍珠是我帶來京城的,她決不能出事,你一定要幫幫我。”
“你祖父若知曉我割你手腕放血,定會阻止,所以隻能委屈你先住在我這兒。”
樓燼把她安置在石珍珠的隔壁房間,專門派了兩個侍女照看她,每隔兩個時辰就給她喂一碗豬肝湯。
囚禁,不過如此。
醒來的第一時間,顧雲胭要求見樓燼。
可是不等侍女去喚人,樓燼先欣喜地來見她:“胭胭,太好了,你的血真的能解珍珠體內的毒!”
聽見這話,顧雲胭不敢置信:“她醒了?”
樓燼說,石珍珠醒了,還能睜眼能說話了!
他高興不已:“千年雪蓮花就是好用!”
顧雲胭的心涼了大半截,他為她摘的那株天山雪蓮,她根本沒舍得服用,她的血救不了石珍珠的!
“我沒有服用過......”
可她話還未落,樓燼眼底閃過失落,“胭胭,你怎麼可以為拒絕編出這種瞎話。”
說完,也不給她解釋的機會:“既然你的血這麼管用,就每日多放一碗給珍珠吧,喝了她才能早點好起來。”
他讓人取來白瓷碗,又特地掏出一把銀匕首遞給她。
他說:“我怕我下手重,你自己來割。”
他的笑太耀眼太明媚了,明明說出的話那麼殘忍,卻顯得無比天真。
過去一年裡,他也是用這副笑臉,當著她的麵和石珍珠打情罵俏。
再同她說,他們隻是兄弟,草原兒女都不拘小節,讓她別多想。
顧雲胭突然沒了解釋的念頭。
紅了眼眶:“樓燼,你聽好了,我可以給你放七日的血,但七日後,你我一刀兩斷,老死不相往來。”
樓燼愣了愣,隨後柔和了語氣:“胭胭,我知道你怕疼,但你也不能說這話來氣我。”
“算了,還是我來替你劃口子吧。你別亂動,若是割斷了手筋,我會心疼的。”
顧雲胭手腕劇痛,鮮血從刀口噴湧而出。
樓燼把半碗血端走後,不多時,侍女就告訴顧雲胭,說石珍珠的毒又解了不少。
顧雲胭隻覺可笑。
大夫說了要千年雪蓮才能解毒,而她體內分明沒有雪蓮,又如何解得了毒呢?
隻能說明,能解石珍珠的毒的,根本不是千年雪蓮!
更不是服過千年雪蓮的人的血,而是她顧雲胭的命!
顧雲胭頭昏眼花,撐著一口氣問侍女要來筆墨紙硯,給祖父寫了封求救信。
永平侯府和尚書府僅隔了堵高牆,她卻找不到機會送信。
因為當年樓燼殺她未婚夫後被流放三年,導致侯府的人不喜她,連侍女都對她沒個好臉色。
送來的豬肝湯、補氣血的藥都還沒放涼,侍女就按住她,粗暴地給灌了下去。
一天下來,顧雲胭的嘴裡被燙起了許多泡。
侍女防著她,就連她給祖父寫的信,竟也被她們從枕頭下翻找出來。
她連人帶信被一起送到樓燼那。
樓燼正陪石珍珠說笑,聽見她寫信求救的事,立刻皺眉:“胭胭,不就是要你點血嗎,你怎麼搞得像是要你的命一樣?”
“當初我為你撿瑪瑙、剝狼皮、摘雪蓮,就算是要我的命,我都絲毫沒有猶豫。”
石珍珠虛虛的靠著樓燼,眼底得意,卻長歎一口氣。
“我本來就是個放羊女,命比不上她們京城女子的金貴。我今日要是死了,也是命該如此,你就不要再強求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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