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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後，黎明前
我沒了一條腿，哥哥沒了一隻胳膊。
哥哥會扶著我走路，我幫哥哥拿住乞討碗。
我們是這個地下室裡最互補的一對兄妹。
街邊的阿姨叔叔們都會用同情的目光看我們。
所以我倆總能給爸爸賺來最多的硬幣。
聖誕節這天，我瞞著爸爸，用偷偷藏起來的硬幣買了兩顆巧克力。
哥哥曾經說過說，這是一個幸福的節日，我想和他一起過。
但是家門口卻圍了一堆陌生的車。
爸爸被幾個黑衣人摁在地上，大聲慘嚎。
哥哥被一個衣著華貴的阿姨擁著，走向一輛黑色的大車。
其他兄弟姐妹們裹著大人們給的衣服，呆呆地坐在一旁。
我拄著木棍過去，想牽哥哥的手。
哥哥卻露出厭惡的眼神，一把將我推進積水裡：“誰是你哥哥！那老東西隻是讓我們裝兄妹騙錢而已！你不會當真了吧！給我滾遠點！”
1、
“聽說，阿忱的胳膊是因為你沒的？”
這個阿姨眼神讓我有點害怕。
我撐住地麵的手僵硬地摳著石子。
不敢撒謊，我瑟縮著點了點頭。
“啪——！”
耳鳴和劇痛同時襲來，臉上很快由麻木變得火辣辣的。
阿姨漂亮的手指著我，胸口氣得起伏：“你知不知道阿忱作為繼承人的人生都被你毀了！”
我捂著臉，跪跌在原地。
什麼...什麼叫繼承人？
我聽不懂。
但我知道怎麼乞求。
以前爸爸要把動物皮毛縫在我身上的時候，我就會麻木而熟練地匍匐磕頭。
我說我明天一定會帶回足夠的錢，爸爸，求你，別讓我去當“人熊”。
是哥哥擋在我麵前。
我驚恐地抬頭，爸爸最討厭有人忤逆他。
但哥哥不知道。
最後，爸爸割掉了哥哥的右胳膊。
從此以後，我和哥哥就綁在了一塊，作為“殘疾兄妹”去乞討。
旁邊黑衣人覷著阿姨的眼神，走過來用力踹在我那條好腿上。
尖銳的刺痛讓我嗚咽出聲。
我含著淚花，向哥哥伸出手：“哥......”
他冷漠憤恨的眼神陌生地讓我惶恐。
“我恨你！都是你害的！你不配叫我哥哥！”
我抖了起來。
哥哥......不要我了嗎？
旁邊的叔叔將我其他“兄弟姐妹”帶上了一輛車。
說要送他們去警局，回真正的父母身邊。
可我是爸爸的親生女兒。
我沒有地方可以去了。
2、
阿姨摟住哥哥，冷厲的目光看向我：“別擔心，你永遠也不會見到她了。媽媽會讓她消失在這個世界上，不會再有人知道你這段經曆。”
哥哥聽到最後一句話，抖了一下，唇色蒼白。
我惶惶抬頭。
哥哥也希望我去死嗎。
旁邊一個撐著傘沉默觀察的男人走上前，對著阿姨耳語了些什麼。
阿姨瞳孔睜大：“可是......！”
又擔憂地將哥哥抱得更加緊。
男人拍拍阿姨的手臂：“為了阿忱，姐，你就聽我一次。”
他走過來，將傘分到我頭頂：“你，願不願意跟我們回去？”
......
上車的時候，哥哥說我身上又臭又臟，滾下車去，還扔了我拄著的木棍。
我跌在地上，羞恥地抓了抓破爛的衣服。
沒等我轉身，幾個黑衣人把我抓下車。
問附近店家借了兩根水管，扒了我的衣服，用水管對著我衝洗起來。
我蜷縮在地上，水涼得我直打顫，衝在身上痛得發麻。
結束後，那個問我話的男人脫了西裝將我裹了起來。
黑衣人撿起我地上破爛的那件衣服準備丟進垃圾桶。
我在男人懷裡掙紮起來：“不要！不要扔！——”
哥哥搖下車窗，陰沉道：“喂，洗乾淨了就滾上車，別耽誤我去醫院。”
我掙紮力度比男人想象的大，他險些將我摔地上。
我看見兩塊東西從黑衣人手中破爛的衣服裡掉出。
是我買的巧克力。
哥哥見狀嗤笑：“你哪兒買的劣質糖，給狗都不吃。”
我呆愣地看著，兩顆巧克力的包裝都破了，和地上的泥水混到了一起。
抱著我的男人低頭，驚訝發現我其實在哭，洶湧地哭。
隻是我渾身濕淋淋，一時間沒被察覺。
他默了一瞬：“上車吧。段家不會少你兩顆糖的。”
3、
醫院給哥哥接好了胳膊。
我聽他們說，這叫假肢。
用的是最先進的技術和材料。
但我的褲腿還是空蕩蕩的。
那天的阿姨隻丟給我一副拐杖。
現在我知道了，阿姨叫段悅，是哥哥的媽媽。
那天抱我的男人叫段欽，和段阿姨是姐弟。
而我哥的真名叫段忱暮。
真好聽。
哥哥住在看起來很貴的私人病房裡。
醫生說，在被拐賣還遭受虐待的極端環境下，小孩子容易產生嚴重的創傷後應激障礙，甚至出現選擇性緘默。
這種情況下，同樣被拐賣、與他相互依偎過的人在身邊會讓患者獲得安全感，從而避免封閉內心。
我不明白醫生是什麼意思，但段欽聽完鬆了一口氣，說：“姐，我就說應該把這丫頭帶回來吧。”
段阿姨剮了我一眼：“哼，便宜這死丫頭了。把我兒子害成這樣還能活命，算她福氣大。”
辦收養手續那天，段阿姨問我有沒有名字。
我猶豫了一下：“我叫......崔賤女。”
段阿姨愣了一下，隨即冷哼：“倒也挺配你。沒想到二十一世紀還有人給女兒取這種名字。”
“但我也不會允許你改姓段，你以後就叫崔離。”
“你也別想叫我媽，我不會認你這個人販子的孩子當女兒。”
我扶著拐杖，怯懦地點點頭。
其實我也不知道我原本的名字是什麼意思，怎麼寫的。
但地下室的哥哥姐姐們聽過之後，要麼嘲笑我，要麼同情地看著我。
所以我知道，我的名字是不好的。
但是哥哥沒叫過我這個名字。
他嘟囔著說：“難聽死了，還是叫你妹妹吧。”
直到他被爸爸砍斷胳膊那天。
他看我的眼神不同了。
和他一起上街乞討的時候，我甚至不敢回頭看哥哥的眼神。
我知道，哥哥是恨我的。
段阿姨家在一個很大很漂亮的房子裡，比我見過的所有房子都大。
一個穿著精致裙子的女孩跑了出來，飛撲到段欽懷裡：“爸爸！姑姑！表哥！你們終於回來了！”
隨後抬頭怒瞪我：“就是你和你那個人販子爸爸害得我們現在才團聚！”
她的眼神像在看一團肮臟的垃圾。
哥哥有些恍神，然後露出了許久不見的微笑：“表妹。”
女孩驚喜地看著她。
原來，哥哥是有自己的妹妹的。
4、
我不笨，我清楚地知道我永遠不屬於段家，總有一天會被趕出去。
儘管如此，我的心還是涼浸浸的。
飯桌上，段老爺子打量著我，細細問了一些我還在乞討時的細節。
我磕磕絆絆地回答著，直到他出聲製止我。
“孩子，你記錯了。一直都是我家阿忱在保護你，對不對？”
段老爺子探究的眼神逐漸轉為警告。
我才意識到，那段和哥哥相依為命的過去，竟是不被允許擁有的記憶。
女孩叫段潤遙，是段舅舅的女兒。
她蒙住我的眼，笑嘻嘻地說要帶我去個地方。
我害怕地掙脫了綁住眼睛的黑布，卻看到餐桌上所有人都看著我。
段老爺子不發話，沒人會給他的小孫女找不痛快。
他們的眼神都像冰。
我打了個哆嗦。
默默撿起黑布，主動蒙上。
她搶走了我的拐杖，將它們踢到我夠不著的地方，揪著我的頭發將我拖進花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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