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棠花複開時
與侯府世子大婚當日，鐵騎踏破家門，父親被冠以通敵叛國罪，流放問斬。
而我被拖入青樓，充作官妓。
鑼鼓喧天來接我的喜轎隊伍，在世子命令下拐了彎，轉去明府求親。
未婚夫和明家小姐洞房之夜，我正衣衫單薄，被綁在青樓台子上拍賣，價高者得。
父親昔日的政敵豪擲千金，不顧一切買下我，就為了羞辱嘲笑我父親。
我將三尺白綾牢牢掛在懸梁，證明不了自己的清白，就隻能以死謝罪。
可青樓卻突然響起清越梵音，身著袈裟的沙彌們抬進來十箱南珠。
丞相裴家長子，自幼遁入空門，重入凡塵的第一件事——
竟是來買我初夜。
紅燭高懸，他不碰我，也不贖我，隻是眼神悲憫，日日誦經。
哀求我好好活著，哪怕是為了他，也希望能渡我苦厄。
青樓六年，一身皮肉，早已油儘燈枯。
唯有裴公子，是我心間那點僅剩的潔淨。
這日，被客人打出一身鞭痕，我麻木回房更衣，卻聽見門內老鴇與裴孟舟說：
“如今明雪心已坐穩了世子妃的位子，你怎麼還不替莊幼嫻贖身？”
裴孟舟沉默片刻：“再等等……”
“莊幼嫻如今身子壞了，再在樓裡，可沒幾年好活了。”
老鴇的聲音難得有幾分憐憫。
裴孟舟卻撚著佛珠，語調滿不在乎：
“沒關係。當年我把明家的罪證嫁禍給莊家，致使莊家老幼滿門抄斬，這罪孽，我擔著。”
“莊幼嫻若是死了，這罪孽我也擔著。”
“隻要雪心能平安順遂，過她想要的人生，我就算是犯下彌天大罪，也值當的。”
青樓曖昧的交歡聲中，裴孟舟克製地撚著佛珠，眼神晦暗。
“我此生已許了佛祖，不能與雪心做一世夫妻，但能護她一生周全，便知足了。”
一向刻薄市儈的鴇母都不禁有些遲疑：
“隻是……莊幼嫻這副身子幾近油儘燈枯了，如今勉強用藥吊著命而已。”
“你也不是不知，恩客都是來尋歡的，他們折磨人的法子可多著呢，難道你要她這輩子都在青樓裡靠身子過活？給她贖了身吧，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她滿心滿眼都是你，左右明雪心已經嫁入侯府了。”
裴孟舟沒有絲毫遲疑，“我不能拿雪心冒險，她在青樓一天，雪心的日子就多一分安穩。”
鴇母麵色複雜：
“你別忘了，莊家鬨市問斬，無一活口，莊幼嫻若是知道真相，怕是會瘋。”
裴孟舟突然手不穩，茶盞傾灑一瞬手掌通紅，卻又不疾不徐飲了口茶：
“那就賠上我這條命，這輩子不夠還有下輩子，死後入阿鼻地獄，我賠她就是。”
“為了雪心，我顧不得所有人周全。”
我捏緊手中新繡的鴛鴦荷包，指尖針紮的血跡還未乾。
忍著心口的鈍痛，魂不守舍地遊蕩回廂房，一路上，胸前被人摸了無數把。
早該習慣了的，隻是被揉捏過的肌膚依舊像是油煎火烤似的疼。
賣身青樓的六年裡，這一身皮肉被用到極致。
昔日跟隨父親舞刀弄槍的身體，如今在各色男人身下受儘淩辱。
他們或是父親政敵，或是出於我這昔日征虜將軍之女，一朝淪落風塵為妓的征服欲。
他們在床榻上將我極儘擺弄，恨不能折斷我所有殘存的傲骨。
可是再難捱，隻要一想到裴孟舟，我咬緊牙關也忍得下。
怪不得他那時出現的時機那麼巧。
我曾問過他下山的理由，他以佛經入典，笑著說是前世因果，換得今生情緣，美其名曰我們是命中注定的緣分。
可笑我曾以為的救贖，竟是他刻意設下的一場戲。
莊家滿門，連我三歲的幼弟都不放過，竟都是他為心上人設計頂罪的棋子！
全身疼到極致，我快要站不住，下身湧出一股熱流。
“嫻兒！”
身後傳來那人驚慌的聲音，我難受的閉了閉眼。
裴孟舟將我打橫抱起，急得聲音都在顫抖，不顧街上路人的目光，跌跌撞撞向醫館跑去。
“快來人！郎中，人呢！”
他雙目猩紅，話都快要說不清，像個無助的孩子。
若是從前，看他這副模樣，我一定歡喜不已，現在卻隻剩下惡心。
“裴郎，我受不住了，你明日便替我贖了身吧。”
明雪心已經嫁為人婦，我全家也被儘數滅口。
所以，你是不是能放我走了呢？
裴孟舟麵色一僵，轉而目光一如既往地溫柔：
“嫻兒，你忘了，戴罪之女若無聖上大赦的旨意，私逃出京是要殺頭的大罪，我不能失去你。”
他還在騙我。
可是被賣入青樓的人，本該是明雪心啊。
心臟如遭重錘，我痛到無法呼吸，半晌，用力扯出一絲笑：
“對，我忘了。”
因著房事激烈掉過兩次胎，裴孟舟這一回待我格外小心，生怕再出意外。
診過脈回去後，他如往常一樣親自為我煎藥。
藥爐邊，他不知不覺睡著了，不一會兒，他皺緊眉頭，喃喃著囈語：
“雪心別怕，我來當這個罪人，隻要你好好的。”
做夢都在念著她啊。
他真是愛明雪心愛到骨子裡。
可笑我竟將他視為我的救贖，暗無天日的日子裡唯一的一束光。
淚水模糊雙眼，我默默擦乾眼淚，卻看到裴孟舟袖間掉下一卷紙。
一本鑲金絲的小劄，縈繞著他獨有的檀木香，它的主人每日將其貼身安放，足以見得裴孟舟的珍視。
打開就是對那人熱烈洶湧到極致的愛稱。
像是描摹了數遍，字跡都有些花了，隻是仍依稀可辨的四個字：雪心吾愛。
往下翻看，一行行小字泄露了他隱秘的心意：
“浣花溪上見雪心，我便知我此生修行難守成。”
“雪心嫁作人婦，我第一次知道嫉妒的感覺，犯了嗔恚心，”
“我想雪心想的要發瘋，吃醉了酒，犯了飲食戒。”
“想雪心想得發緊，我強抵著嫻兒歡好，她破了身子，哭吟聲像極了雪心在朝我撒嬌，我將她視作雪心泄了五回，犯了思淫戒……”
“日月長相望，宛轉不離心，見君行坐處，一似火燒身。”
藏於內袖的，還有幾卷經文。
他甚至用自己的血，親手抄了血經替明雪心祈福。
而這六年來，裴孟舟為我做的，就是一次次將我送上達官貴人的床榻。
我丟掉將軍之女的榮光跟尊嚴，在各色男人身下被迫承歡，而明雪心卻被捧在手裡，念在心裡。
胸口劇烈起伏，渾身的血液瞬間變冷，我緊咬下唇，生生忍下喉間的腥甜。
費力撐起身子，腳下踢到一個暗格。
裡麵紙張都泛了黃。
一張張一頁頁，都是當年莊家的“罪證”，甚至還有當初趕回京替我爹作證的老部下的住址。
怪不得當年我求救無門，我爹的下屬，原來都是被他派人殺乾淨了。
為了明雪心，裴孟舟竟甘願犯下殺戒，做到這種程度。
握著一遝紙的手指不住顫抖，心口的劇痛，在看到最後一頁時徹底麻木。
是我的賣身契。
整個人癱倒在地，腦中一陣嗡鳴。
回想當年老鴇逼我簽下賣身契時，一旁的裴孟舟輕聲誘哄，說等聖上淡忘了這事，就替我贖身。
原來一切都是裴孟舟為了明雪心，親手為我編織的一張天羅地網。
為了明雪心，他真是機關算儘。
將東西放回原處，我平靜地出了城，坐在父親的墳前，看著碑文，枯坐到天明。
天微亮，裴孟舟便急匆匆策馬而來。
他一臉心疼地將我摟進懷裡，對我從未有過的主動，隻是若是昨天以前，我一定十分歡喜。
“嫻兒，可是覺得冷？雪天風霜重，你……”
“沒有，我就是想父親母親了，來看看他們。”
打斷他的虛情假意，我下意識向後退卻。
他的心比這寒冬都更冷上幾分。
他見我瑟縮起來，心疼得將我摟緊，深吸了口氣：
“若是當初我能早一些下山，興許莊家還有轉機，莊將軍為國為民，忠勇雙全，可憐屍骨無人收，我們還是等到沉冤昭雪的那天，再來拜見吧。”
我嘲諷地勾了勾唇，突覺反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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