鬨市中的一碗牛肉麵
賈府門前那兩條街，就像是給貴人們預備的臉麵。
乾淨得能照出人影兒，連一片落葉都存不住。
可隻要拐過一個彎，繞到寧榮後街。
那便像是從天上仙境一腳踏進了凡俗泥潭。
這裡才是真正的京城。
空氣裡混雜著各種小吃的香氣、劣質水粉的甜膩氣。
還有陰溝裡翻湧上來的潮濕腐氣。
叫賣聲、討價還價聲、孩子的哭鬨聲。
彙成了一股嘈雜卻又充滿生命力的聲浪，撲麵而來。
賈芸跟在賈環身後，感覺自己像是劉姥姥進了大觀園，眼睛都不夠用了。
他不是沒來過這種地方。
恰恰相反，他比賈府裡任何一個正經主子都熟悉這種市井氣。
可他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
挺直了腰杆，跟在一位“主子”身後，坦然地走在這條街上。
以前，他是這街景的一部分，是那嘈雜聲浪裡不起眼的一個音符。
今天，他卻成了一個看客。
這種感覺，很奇妙。
賈環的腳步很穩。
沒有絲毫嫌棄地踩在油膩膩的青石板上，目光平靜地掃過街道兩旁。
那些衣衫襤褸的流民，蜷縮在牆角，用麻木的眼神看著來來往往的行人。
幾個半大的孩子，瘦得像猴兒。
在人群裡鑽來鑽去，尋找著任何可以果腹的機會。
賈環的眉頭不易察覺地皺了一下。
他來自一個沒有乞丐的時代。
至少，沒有這樣成群結隊、仿佛理所當然存在的乞丐。
這種赤裸裸的貧窮和絕望，讓他感到一種生理上的不適。
“三叔，咱們……”賈芸有些遲疑地開口。
在他看來，環三叔這樣的身份，是不該來這種地方的。
“找個地方吃飯。”賈環的回答簡單明了。
他徑直走向一個飄著濃鬱肉香的攤子。
攤子不大，幾張長條桌，幾條長板凳。
都已經被歲月和油汙浸潤得看不出本來的顏色。
一口巨大的銅鍋架在火上，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
湯色濃鬱，裡麵翻滾著大塊的牛肉。
“店家，一斤醬好的牛肉，切了。再來兩碗牛肉麵，多加肉。”
賈環熟門熟路地吩咐道。
“好嘞，爺，您裡邊請！”
店家是個膀大腰圓的漢子，嗓門洪亮，手腳麻利。
賈芸有些局促地跟著賈環在一條長凳上坐下。
他看著桌上那已經有些豁口的粗瓷碗。
聞著空氣裡那霸道的肉香，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很快，一大盤切得厚薄均勻的醬牛肉和兩碗熱氣騰騰的牛肉麵就端了上來。
那牛肉醬得色澤深紅，肥瘦相間，上麵還撒著一把翠綠的蔥花。
麵條是筋道的寬麵，湯頭上飄著一層紅亮的牛油。
大塊的牛肉幾乎鋪滿了整個碗麵。
賈芸的眼睛都直了。
他家境貧寒，平日裡能見點葷腥就算過節了，哪裡見過這麼紮實的牛肉麵。
“吃吧，看什麼。”賈環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牛肉放進嘴裡。
味道不錯，肉質酥爛，鹹香入味。
比不上後世那些加了各種科技與狠活兒的美味，但勝在貨真價實。
賈芸見賈環動了筷子，這才敢拿起自己的筷子。
小心翼翼地夾起一片牛肉，幾乎是虔誠地送入口中。
那濃鬱的肉香瞬間在口腔裡爆炸開來，他幸福得差點叫出聲。
接下來，賈芸就開啟了風卷殘雲模式。
他吃得又快又急，仿佛要把這輩子沒吃過的牛肉都補回來。
賈環吃得不快，一邊吃，一邊看著賈芸那副餓死鬼投胎的模樣。
忽然覺得有些好笑，又有些心酸。
這就是賈府旁支的真實寫照。
看似頂著“賈”字的名頭，過得卻連尋常小康之家都不如。
就在這時，一個黑乎乎的小腦袋從桌子底下探了上來。
是個約莫十來歲的男孩，臉上全是汙垢，隻有一雙眼睛，黑亮得驚人。
他死死地盯著賈芸碗裡的牛肉，喉結上下滾動，口水幾乎要流下來。
賈芸的動作一頓，有些不知所措地看向賈環。
賈環的目光落在那個孩子身上，眼神裡沒有什麼波瀾。
他沒有說話，隻是平靜地繼續吃著自己的麵。
那孩子見賈環不理他，便把目標轉向了看起來更好說話的賈芸。
伸出黑漆漆的小手，拽了拽他的衣角，聲音細得像蚊子叫。
“大爺，給口吃的吧……我三天沒吃飯了……”
賈芸的心一下子就軟了。
他下意識地就想把自己的碗推過去。
“別動。”賈打斷了他。
賈芸一愣。
“三叔？”
“吃你自己的。”賈環的語氣依舊平淡。
他不是鐵石心腸。
隻是他太清楚，在這種地方，一旦開了這個口子，會發生什麼。
一個人的善心，可能會引來一群人的瘋狂。
那孩子見賈環態度堅決，眼中亮光一閃。
隨即“哇”的一聲就哭了出來，一邊哭一邊喊：“大爺行行好吧，給口吃的吧……”
這哭聲淒厲，立刻引來了周圍人的注意。
就在這時，一個略帶嘲諷的聲音響了起來。
“少年人，年紀輕輕，心腸倒硬得很。”
“有錢吃肉，卻不肯施舍一碗麵湯麼？”
賈環抬起頭。
說話的是個中年人，坐在不遠處的一張桌子上。
他穿著一身看似尋常的杭綢直裰。
但料子在光線下泛著柔和的光澤，一看就價值不菲。
他身邊還站著一個身材壯碩的護衛。
太陽穴高高鼓起，眼神銳利如鷹，一看就是個練家子。
這中年人相貌儒雅，但眉宇間帶著一股久居上位的審視感。
看人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件東西。
賈環眯了眯眼，沒說話。
這種自以為是的“善人”，他見得多了。
中年人見賈環不理他，似乎覺得失了麵子。
冷哼一聲，對那店家揚聲道：“店家，給這孩子煮一碗麵，記在我的賬上！”
“好嘞！”店家高聲應道。
那哭嚎的孩子立刻止住了哭聲，滿眼驚喜地看著中年人，千恩萬謝。
中年人臉上露出滿意的微笑，還頗為自得地瞥了賈環一眼。
那眼神仿佛在說：小子，學著點。
賈環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弧度，放下了筷子。
他知道，好戲要開場了。
果然，那碗麵還沒煮好。
不知從哪裡就冒出來三四個同樣瘦骨嶙峋的孩子，眼巴巴地圍了過來。
緊接著，牆角那些麻木的流民仿佛也聞到了味道。
開始騷動，一個、兩個、十幾個……全都朝著這邊湧了過來。
“大善人啊！行行好吧！”
“也給我一碗吧！我全家都快餓死了！”
“賞口吃的吧！”
不過眨眼的功夫，小小的麵攤就被數百個流民圍得水泄不通。
那場麵，就像是捅了馬蜂窩。
所有人的眼睛都泛著綠光，死死地盯著那個發善心的中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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