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是花架子
那股子沒來由的寒意，讓楊慎和王德很不舒服。
他們是屍山血海裡殺出來的，對危險的直覺，比野獸還要敏銳。
眼前這小子，絕對不是什麼賈府裡養出來的廢物點心。
楊慎眯了眯眼，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橫肉微微抽動了一下。
他往前踏了一步。
甲葉摩擦的聲音，在寂靜的前鋒營大帳前，顯得格外刺耳。
“既然馮將軍說賈校尉是憑真本事進來的，那想來不是花架子。”
楊慎的聲音很沉，像是兩塊石頭在摩擦。
“光說不練，沒意思。”
他咧開嘴，露出一口被煙草熏得有些發黃的牙。
“一個月後，就是京營大閱。”
“到時候，咱們也別搞那些虛的，就拉出各自的營伍。”
“在聖上和滿朝文武麵前，真刀真槍地比劃比劃，如何？”
“就比營伍衝陣！”
這話一出，周圍的氣氛瞬間就變了。
京營大閱，那是何等重要的場合？
聖上親臨，九邊節度使、各路軍頭都會齊聚。
在這種場合比試，輸贏不僅是麵子問題，更是兩派勢力的一次公開角力。
贏了，風光無限。
輸了，那就是把臉丟到全天下了。
而且是比營伍衝陣，這是重騎兵最核心、最考驗實力的一項。
馮唐的臉色徹底變了。
賈環手下那五百人是什麼貨色，他心裡清楚得很。
都是從各營淘汰下來的老弱病殘，湊數的玩意兒。
用這些人去跟楊慎手下常年操練的精銳重騎去比衝陣？
這不是欺負人，這是要把人往死裡整。
“楊慎，你……”
馮唐剛要開口嗬斥，卻被一隻手輕輕按住了。
是賈環。
少年人臉上掛著一絲玩味的笑意，仿佛沒聽出楊慎話裡的凶險。
他往前走了兩步，站到馮唐身前，直麵著那位定遠侯。
“好啊。”
賈環的聲音不大，輕飄飄的，卻像一記重錘，砸在每個人的心上。
所有人都愣住了。
馮唐愣住了。
楊慎和王德也愣住了。
他們設想過賈環的各種反應。
可能是暴怒，可能是推諉，可能是向馮唐求助。
唯獨沒想到，他會答應得如此乾脆，如此……輕鬆。
王德，那個威遠伯，忍不住嗤笑一聲，打破了這片刻的死寂。
“小子，口氣倒是不小。”
他上下打量著賈環，眼神裡的輕蔑毫不掩飾。
“光動嘴皮子可沒用，敢不敢玩點大的？”
賈環挑了挑眉：“怎麼個大法？”
“添點彩頭。”王德伸出兩根粗壯的手指。
“兩萬兩！白銀！就賭這場營伍衝陣的輸贏，你敢不敢接？”
兩萬兩！
嘶——
周圍響起一片倒抽冷氣的聲音。
這可不是一筆小數目。
對於京城的勳貴來說，或許不算傷筋動骨。
但也絕對是一筆能讓人肉痛不已的巨款了。
更何況，對象是榮國府的一個庶子。
誰不知道榮國府現在是空架子，內囊都翻出來了？
別說一個庶子，就是賈赦、賈政。
想一下子拿出兩萬兩現銀，都得東拚西湊。
這是陽謀。
赤裸裸的羞辱。
他們就是要看賈環拿不出銀子，看開國一脈當眾出醜。
王德臉上的笑容愈發得意：“怎麼？怕了？拿不出銀子？”
“也對，趙姨娘一個月的月錢，怕是連個零頭都……”
他的話沒能說完。
因為賈環已經動了。
少年人慢悠悠地從懷裡掏了掏。
然後，一張紙，就那麼輕飄飄地出現在他指間。
那是一張印著繁複花紋和朱紅大印的紙。
“這是……”
王德的眼角劇烈地跳動了一下。
賈環隨手將那張紙遞給身旁的馮唐。
“馮叔，您給瞧瞧，驗驗真假。”
馮唐將信將疑地接過，隻看了一眼，瞳孔便驟然一縮。
那是一張銀票。
寶興恒的大額銀票，憑票即兌，見票即付。
票麵上，龍飛鳳舞的墨跡清晰無比——“憑票取足紋銀貳萬兩整”。
寶興恒！
京城最大的銀號，沒有之一。
背後的東家，傳聞有宗室親王和富可敵國的西域巨商。
信譽比朝廷的寶鈔局還要硬。
寶興恒的銀票，在京城，就等同於現銀。
馮唐的手，微微有些顫抖。
他猛地抬頭看向賈環，眼神裡全是不可思議。
這小子……哪來這麼多錢？
榮國府的賬，他是知道一些的。
別說賈環，就算是老太太、王夫人。
也絕對不可能隨隨便便拿出兩萬兩的私房。
楊慎和王德也湊了過來，死死盯著那張銀票。
臉上的表情，像是見了鬼一樣。
朱紅的印鑒，特製的紙張，還有那獨特的墨香……做不了假！
“你……”
王德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半天說不出一個字。
周圍那些原本準備看笑話的將校，此刻也都鴉雀無聲。
眼神裡充滿了驚疑不定。
這個榮國府的庶子，好像……跟傳聞中的不太一樣。
賈環仿佛沒看到眾人震驚的目光，隻是淡淡地笑了笑。
“怎麼？二位的銀子呢？”
“還是說，定遠侯和威遠伯，連區區兩萬兩銀子都拿不出來？”
他把剛才王德的話，幾乎原封不動地還了回去。
楊慎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他怒哼一聲，從懷中同樣掏出一遝銀票，看也不看，直接拍在馮唐手裡。
“誰說拿不出來！這裡是兩萬五千兩，多的，算爺賞你的！”
王德也反應過來，連忙跟著掏出銀票，一起塞了過去。
“賭就賭！誰怕誰！”
馮唐手裡捧著厚厚一遝銀票，隻覺得燙手無比。
這叫什麼事啊！
楊慎像是想起了什麼，又補充道。
“馮將軍，既然賭約已立，那就有個規矩。”
“我們得當場把賈校尉這五百人的名冊抄錄一份帶走。”
“省得到時候某些人用精銳之士，來個李代桃僵！”
這招，夠狠。
直接堵死了賈環從別處借兵、換兵的可能。
馮唐的心，又沉了下去。
他看向賈環，想看看這個少年要如何應對。
誰知，賈環隻是無所謂地聳了聳肩。
“可以。”
他轉頭對身後的親兵道。
“去，把前鋒營右營第三都所有人的名冊取來，讓兩位大人抄錄。”
那親兵愣了一下，看了看馮唐。
見馮唐無奈地點了點頭，才趕忙跑了進去。
看著賈環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
楊慎和王德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凝重。
這小子，要麼是瘋了，要麼……就是真的有他們不知道的底牌。
……
風波暫息。
馮唐拿著那幾張價值四萬多兩的銀票，隻覺得比拿著一道催命符還難受。
他看著賈環，欲言又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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