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籠與拔節
瀟湘館的窗內，一縷幽香自博山爐的孔竅中嫋嫋升起。
與窗外新篁的清氣混在一處。
林黛玉擱下了手中的書卷。
那書是《莊子·逍遙遊》。
她卻沒有看進去一個字。
腦海裡，反複回響著榮慶堂上，那個少年清亮又銳利的聲音。
“人，可以沒有傲氣。”
“但是，不能沒有傲骨。”
這句話，像一根針，輕輕巧巧地，就紮進了她心裡最柔軟的地方。
這些年，她寄人籬下，何嘗不是憑著這點傲骨，才守住了自己的一方天地。
可這話，從那個一向被視為鄙俗、粗魯的環老三口中說出來。
卻有著一種截然不同的分量。
那是掙脫了泥沼，迎著刀光劍影，才淬煉出的鋒芒。
林黛玉的目光，不自覺地飄向了怡紅院的方向。
那個被所有人捧在手心裡的寶二哥。
此刻，大概還在為失了一個好看的丫鬟而傷春悲秋吧。
他有傲氣，是被人寵出來的。
可他有傲骨嗎？
林黛玉微微蹙起了眉，心中第一次，生出了一個模糊的念頭。
或許，這個家裡，最像個男人的，反倒是那個最不被人待見的。
……
……
夜色漸深，更鼓敲了三下。
賈政從外麵回來了。
他今日在部裡耽擱了些時候。
剛一進門，就聽說了府裡白日發生的那場驚天動地的大事。
他沒有去老太太那裡，也沒有回王夫人房裡，而是徑直回了自己的書房。
書房裡，一盞燈燭如豆，光暈昏黃。
賈政端坐在那張花梨木的太師椅上，臉色沉得像要滴出水來。
他麵前的黃花梨木大書案上，鎮紙壓著一遝公文。
旁邊擱著一方宋代的端硯，筆架上懸著幾管湖筆。
一切都和他離家時一模一樣。
可他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賈環被叫了進來。
父子二人，一個坐著，一個站著，相顧無言。
空氣仿佛凝固了。
“你可知罪？”
許久，賈政才開了口，聲音又冷又硬。
賈環沒有跪下，隻是微微躬身，平靜地答道：“兒子不知。”
“不知？”賈政猛地一拍桌子，那方端硯都跳了一下。
“你在老太太麵前，當著合族人的麵，構陷你的母親！這還不是罪？”
他口中的“母親”，自然指的是王夫人。
“父親大人。”賈環抬起頭，目光直視著賈政。
“兒子隻是在陳述一個事實。至於信與不信，在老太太，也在父親您。”
賈政被他這不卑不亢的態度噎了一下。
他想發火，想拿出老爺的款兒。
可一想到那道金燦燦的聖旨，一想到那個“奮武將軍”的官銜。
所有的火氣，就都變成了憋屈。
打？如今是朝廷命官，打不得。
罵？這小子伶牙俐齒，一張嘴能把死人說活了。
賈政隻覺得一口氣堵在胸口，上不來，也下不去。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怒火，換了種口氣。
“聖眷隆恩，是你自己的造化。但你今日之舉，太過孟浪！”
“往後，要收斂脾氣，不可再如此衝撞長輩。”
這話，軟中帶硬，既是警告，也是一種無可奈何的妥協。
“兒子明白。”賈環順從地點了點頭。
他知道，眼前這位父親，在乎的從來不是什麼母子親情。
而是賈府的臉麵，是宗族的規矩。
“父親，還有一事，想與您商量。”賈環趁熱打鐵。
“說。”
“聖上在神武門附近賜下了一座宅子。”
“兒子想著，既已入仕，總住在內幃多有不便，想搬出去住。”
賈政的眉毛擰了一下，但沒有立刻反對。
這確實合乎規矩。
“另外。”賈環繼續說道。
“兒子院裡的素梅、素蘭二人，笨手笨腳，伺候得不甚得力。”
“兒子想跟太太討個人情，將她們換了，換彩雲、彩霞二人過來。”
這才是真正的圖窮匕見。
素梅素蘭是王夫人的眼線，人儘皆知。
當著賈政的麵，要把王夫人的人換掉，這就是在打臉了。
賈政的臉色又難看了幾分。
他盯著賈環，似乎想從這個兒子臉上看出些什麼。
可賈環的表情，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準了。”賈政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兩個字。
他還能說什麼？
不準？為了兩個丫鬟，駁一個新晉將軍的麵子？
傳出去，他這個老爹還要不要臉了？
“你既要搬出去，手裡總得有些銀錢傍身。”
賈政從抽屜裡取出一張銀票，放在桌上。
“這裡是五百兩，你先拿著。往後，若是不夠，再來支取。”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雖搬出去了，也別忘了根本。”
“要時常回府裡來，給你祖母和你母親請安。”
這番話，說得倒像個慈父了。
可賈環心裡清楚得很。
這位父親大人，骨子裡是個徹頭徹尾的文人。
信奉的是“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
自己這個武官的身份。
在他眼裡，恐怕和那些赳赳武夫沒什麼兩樣。
不過是走了捷徑的旁門左道罷了。
他之所以這麼痛快，無非是想早點把這個麻煩精打發出去，眼不見心不煩。
至於那五百兩銀子，不過是做給外人看的姿態。
“謝父親大人。”
賈環接過銀票，心中沒有半點感激，反而鬆了口氣。
沒有親情，很好。
沒有親情，就沒有束縛。
交易，永遠比感情更牢固，也更簡單。
……
……
榮慶堂的風波，終於隨著夜深而漸漸平息。
賈環回到自己那個逼仄的小院時。
趙姨娘已經將那道聖旨用一塊紅綢布小心翼翼地包好，供在了桌案的正中央。
沒過多久，一個小丫頭提著個食盒，悄無聲息地進了院子。
食盒是黑漆描金的，打開來，裡麵是一套海棠花式的攢盒。
足足有七八樣精致小菜。
糟鵝掌鴨信，胭脂鵝脯，鬆瓤鵝油卷，還有一碗燕窩湯。
這手筆，一看就是老太太的小廚房出來的。
賈環笑了。
這位老祖宗，手腕當真高明。
白天敲打不成，晚上就立刻換了懷柔的路子。
不公開賞賜，免得落了巴結的口實。
隻在吃食上頭提一提，既給了他這個新貴體麵。
又彰顯了她作為大家長的恩威。
潤物細無聲，這才是真正的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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