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府裡，沒規矩了
養心殿的門檻被夕光鍍上了一層黯淡的金色。
弘武帝站在門內，負手而立，身影被拉得很長，像一尊沉默的山。
大衍朝病了。
這位正當盛年的帝王心裡很清楚。
病灶不在邊關那些屢屢犯境的蠻夷，而在京城。
在這座金碧輝煌的牢籠裡，在那些盤根錯節的勳貴世家身上。
他們就像附著在大衍這棵參天巨木上的藤蔓，早已鑽皮入骨。
吸食著帝國的養分，卻又在風雨來臨時，第一個想著如何自保。
改革？
他試過。
推下去的政令，到了地方就走了樣。
派下去的官員，不是被同化，就是被排擠。
滿朝公卿，提起祖上的榮光便滔滔不絕，說起為國效死便慷慨激昂。
可一觸及到他們自身的利益，便立刻成了啞巴，成了聾子。
一潭死水。
弘武帝的眼神穿過宮牆，望向暮色漸沉的京城。
他需要一把足夠鋒利，又足夠沒有牽掛的刀，來劃開這潭死水。
賈環。
那個在西山大營裡橫空出世的庶子。
一個被家族拋棄的年輕人，骨子裡會藏著怎樣的火焰？
是對家族的怨恨，還是對命運的不甘？
無論是什麼，這火，都可以為朕所用。
弘武帝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那笑容裡帶著一絲期待，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冰冷。
他很想看看，這顆他親手扔進榮國府那池春水裡的石子。
究竟能激起多大的浪花。
……
夕陽的餘暉將整座京城染成了溫暖的橘紅色。
長街上車馬喧囂，混雜著小販的叫賣聲，充滿了俗世的煙火氣。
賈環策馬走在宣武門的大街上。
身後的黑漆寶弓和箭囊在馬背上隨著步伐輕輕顛簸。
他本想在外麵找個酒樓，痛痛快快地吃一頓。
順便……回味一下下午在黑鴉巷裡的那場“活動”。
一想到王子騰那個蠢侄子和他那幫狐朋狗友們鬼哭狼嚎的模樣。
賈環就覺得心情舒暢。
不過，念頭一轉，他又調轉了馬頭，向著榮國府的方向馳去。
算了。
那個女人，大概率會給他留著飯。
在這座吃人的府邸裡，趙姨娘或許愚蠢，或許淺薄。
但她對賈環的那份心，卻是唯一真實且不摻任何雜質的東西。
回到榮國府，那股熟悉的、令人壓抑的沉悶氣息便撲麵而來。
府裡的下人看到他，眼神裡都帶著幾分古怪的探究和疏離，仿佛在看一個怪物。
賈環懶得理會這些，徑直走向自己那偏僻的小院。
剛進院門，就看到素梅和素蘭兩個丫鬟在廊下急得團團轉。
“三爺！您可算回來了！”素梅一見他，連忙迎了上來。
“怎麼了？”賈環皺了皺眉。
“姨奶奶……姨奶奶去小廚房了。”
“說是聽聞您今日在西山大營得了彩頭，想給您燉一碗鮮筍湯。”
“結果……結果跟廚房裡的人吵起來了！”素蘭搶著說道，臉上滿是焦急。
“鳳奶奶也過去了！”素梅補充了一句，聲音都有些發顫。
王熙鳳？
賈環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他一言不發，轉身回到房中。
將那張在西山大營裡奪得上上評的黑漆寶弓抓在手裡。
又隨手抽了一支狼牙箭，搭在弦上，這才大步流星地朝著小廚房的方向走去。
榮國府的廚房分兩種。
大廚房，負責全府上下百來口子下人的嚼用，做的是大鍋飯，粗糙管飽。
小廚房，則是專門伺候賈母、王夫人、寶玉等幾位正經主子的。
選的都是最新鮮精細的食材，掌勺的也都是最有手藝的廚子。
按規矩，賈環和趙姨娘這種不上不下的人物，隻配吃大廚房的飯菜。
也就是逢年過節，或是主子們高興了賞下來，他們才能嘗到點小廚房的油水。
今天，趙姨娘居然敢主動去小廚房要東西。
這在那些捧高踩低的下人眼裡，無異於挑釁。
還沒走近，一股飯菜的香氣和鼎沸的人聲就傳了過來。
幾個在外麵擇菜的婆子和夥夫看見賈環提著弓箭殺氣騰騰地走過來。
先是一愣，隨即臉上便露出了看好戲的嘲弄笑容。
“喲，這不是三爺嗎？”一個滿臉油光的胖夥夫陰陽怪氣地揚聲道。
“怎麼著，今兒是打了什麼野味回來，要讓咱們廚房給您拾掇拾掇？”
“哈哈哈，劉頭兒，你可別亂說，三爺這弓箭，怕不是去射耗子的吧？”
旁邊的人立刻哄笑起來。
這些平日裡連正眼都不敢瞧他的奴才，此刻卻敢如此放肆。
賈環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隻是那雙漆黑的眸子，淡淡地掃了那個胖夥夫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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