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箭定乾坤
校場之上，風聲忽地變得有些寂寥。
百步之外，一株老柳。
柳條在風中不安分地搖擺著，像極了舞姬的腰肢。
而那腰肢上，係著一枚小小的銅錢。
銅錢本就小，孔洞更是細微。
在這百步的距離上，肉眼看去，不過是一個模糊的黃點。
更何況，它還在動。
這他媽的……是人能射中的？
騎在馬上射一個固定靶心，已是極難。
在飛馳的馬背上，射中一枚隨風搖曳的銅錢孔。
這已經不是難，這是在刁難。
這是神乎其技的領域。
高台上，馮唐的眼神也變得凝重起來。
他出的題，他自己知道有多難。
這確實是試探，但也是一個機會，一個讓這小子一飛衝天的機會。
就看他，接不接得住了。
賈環坐在那匹神駿的玄色大馬上，人與馬仿佛融為了一體。
那馬通體烏黑，隻四蹄踏雪。
脖頸處的鬃毛油光水滑，被風吹得飄動起來。
鞍韉是上好的牛皮所製，上麵鑲著幾顆指甲蓋大小的東珠，在日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他手中的角弓，弓身以黑漆髹過，隱隱有暗紋流動，非是凡品。
而他指間夾著的三支箭，更是講究。
狼牙的箭頭，在日光下閃著森森的寒光。
箭羽則是取自北地雪鷹的尾羽，純白無瑕，能最大程度地保證飛行的平穩。
他沒有立刻動作。
他在等風。
或者說，他在感受風。
整個校場，所有人的呼吸都仿佛被他身上那股無形的氣場所攫取。
不敢發出半點聲響。
突然。
賈環動了。
他雙腿輕輕一夾馬腹。
沒有韁繩的束縛，那匹黑鬃馬卻像是通了人性一般。
四蹄刨動，瞬間從靜止化作一道黑色的閃電，向著那株柳樹的方向狂奔而去！
馬蹄踏在沙地上，卷起一陣煙塵。
人影在煙塵中若隱若現。
快！
太快了！
就在眾人以為他要靠近了再射時，賈環動了。
就在那匹馬奔出不過十餘步的瞬間，他動了！
上身依舊筆挺如鬆，手臂卻快如幻影。
拉弓，搭箭，瞄準，撒放！
整個動作一氣嗬成，沒有半分的凝滯與遲疑。
仿佛演練了千百遍。
“嗡——”
弓弦發出一聲沉悶而有力的震響。
那支狼牙箭，離弦而出。
化作一道追魂奪魄的黑線，撕裂了空氣，直奔百步之外！
時間，在這一刻仿佛變慢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追隨著那道黑線。
他們看見那支箭，在空中劃過一道近乎筆直的軌跡。
它精準地穿過了搖曳的柳條。
然後……
“叮！”
一聲清脆至極的金屬撞擊聲。
在死寂的校場上，清晰地傳到了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那枚係在柳條上的銅錢，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帶著，猛地向後一蕩。
高高飛起，在空中劃出一道漂亮的拋物線，旋轉著落向遠處的沙地。
而那支箭，餘勢不減，深深地釘入了粗壯的柳樹樹乾之中。
箭尾的雪鷹羽，兀自嗡嗡顫動不休！
一箭，功成！
靜。
整個校場，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如果說，方才舉起石鎖，是力量上的震撼。
那麼這一箭，就是技巧上的碾壓，是藝術，是近乎於“道”的境界！
“轟！”
短暫的死寂之後，是比方才更加猛烈十倍的喝彩！
“我的天爺！”
“射……射中了？！”
“這他媽還是人嗎？！”
前鋒營的將士們徹底瘋了！
他們扯著嗓子嘶吼，用儘全身的力氣鼓掌。
一張張被風沙吹得黝黑的臉上，寫滿了狂熱與崇拜！
強者！
這才是他們發自內心敬佩的強者！
王宇那張死灰色的臉，此刻已經毫無血色。
他看著那個在馬背上緩緩勒住韁繩，身姿依舊挺拔的黑衣少年。
眼神裡隻剩下無儘的恐懼和絕望。
他知道，自己完了。
他惹上了一個自己絕對惹不起的怪物。
他甚至沒有勇氣再看下去，隻是嘴唇哆嗦著。
對身邊同樣呆若木雞的同伴們擠出幾個字：“走……我們走……”
幾個人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溜走了。
他們的離去，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此刻，全場的焦點，隻有一個。
那就是賈環。
賈環緩緩調轉馬頭，麵向高台，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
仿佛隻是隨手彈掉了一隻煩人的蒼蠅。
他當然看見了王宇的狼狽逃竄。
在人群的歡呼聲中，他的視線不著痕跡地掃過校場的一個角落。
那裡，一個穿著普通短打，毫不起眼的漢子。
在接收到他的眼神後，微微點了點頭。
然後悄無聲息地混入人群，消失不見。
那是他通過便宜老爹賈政的關係，搭上的錦衣衛暗線。
既然王宇敢在明麵上給他下絆子，就別怪他在暗地裡下死手。
睚眥必報，是他賈環做人的基本準則。
高台上，馮唐“啪”的一聲，竟是生生捏碎了身下椅子的扶手。
但他毫不在意。
他死死地盯著賈環，眼神裡的光芒，像是發現了一塊絕世的美玉！
“好！好！好！”
他連說三個好字，聲音裡充滿了難以抑製的激動。
“此箭，當為‘上上’！”
他站起身，親自走下高台，來到賈環麵前。
“最後一項，兵法策問。”
很快，有親兵在校場中央擺上了一張條案，案上筆墨紙硯一應俱全。
那紙是上好的宣州雪浪紙，墨是禦賜的鬆煙墨。
筆是湘妃竹管的狼毫，硯亦是歙州龍尾坑出的金星硯，處處透著講究。
賈環翻身下馬，動作依舊瀟灑。
他走到案前，拿起那份卷宗。
題目不算少，足足十道。
有出自《紀效新書》的鴛鴦陣變陣之法。
有出自《武經總要》的攻城器械利弊分析。
甚至還有一道計算題。
要求計算三萬大軍，遠征千裡，為期三月。
所需糧草、馬料、箭矢、藥材的具體數目。
這些題目，刁鑽，且極重實用。
尋常的武將，能答對一半，便算不錯了。
旁邊的仇監軍撚著山羊須，一副等著看好戲的模樣。
武勇過人又如何？不過一介莽夫。這策問，才是為將者的根本。
然後，他就看見賈環提起了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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