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能無賴到什麼程度，讓一個父親義無反顧地以命相搏？
一
19 年，六月，第三個星期天，淩晨 3 點 23 分，正在值班的我，接到了一個報警。
報警人說醫生殺人了，就在四醫院裡。
平常隻有患者捅殺醫生，我還是第一次聽說醫生在醫院裡殺人。
我來到了四醫院急診病房，病房裡的屍體已經蓋上了白床單，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婦，抱著屍體嚎啕大哭。
邊上站著一個急促的醫生，低聲地在勸慰：「姨姑姥姥，節哀順變。」
醫院是生與死的輪回之所，類似這樣的場麵在醫院並不少見，我當時第一反應這有可能是一起因為病人猝死引起的醫療糾紛。
同時出警的還有長崗所的民警，所長老雍把我拉到走廊，低聲對我說：「醉酒送進來的，搶救了半個小時就突然死了。」
我皺了皺眉頭，問他和誰喝的酒，喝了多少，老雍說一起喝酒的兩個人扣在了所裡，還沒來得及問。
我又問誰是接診醫生，老雍指了指那個穿著白大褂，正在安慰死者家屬的醫生。
我有些驚訝，剛才我分明聽到他叫那個老婦姨姑姥姥，他們竟然還是親戚？
淩晨一點半左右，兩個人架著死者急匆匆地來到急診。接診醫生叫鄧先貴，診斷為急性酒精中毒，胃粘膜出血，給患者進行了解毒輸液處理和洗胃，正在洗胃的時候，患者突然停止了心跳。
2 點半，醫院通知了家屬，死者母親在醫院裡大鬨，醫院報了警，老雍帶著兩個輔警趕到醫院，看起來就是個醉酒猝死的意外，但家屬堅決說醫生殺了他兒子。
既然雙方是親戚，醫生沒有理由殺人吧？這案子讓我有點撓頭，想了想，我打算先問問接診醫生。
鄧先貴安慰好死者母親，回到了辦公室，看到我遞上的證件，臉上閃過一絲慌亂。
「警官，我是按照醫療程序搶救的。」鄧先貴定了定神對我說：「我們都已經儘力了，醫院裡這種事情太多了。」
我問了他幾個問題，他都很鎮定地回答了上來，我要求拍一下接診記錄和病曆本，他也沒有反對。
離開醫院後，我和老雍先到了長崗所，和死者一起喝酒的兩個人在所裡醒酒。
兩人一人名叫謝林，一人叫沈令其，兩人麵色潮紅，酒勁還沒有過。
他們和死者別三正打算合作包一片山林做立體化養殖，項目進行得挺順利，今晚就一起喝酒慶祝，別三喝了不少，說喝不動了，兩人還以為他想躲酒，又勸了兩杯，沒想到別三拿著酒杯滑到了桌子底下，他們一看情況不對，趕緊打車把人送進了醫院裡。
從現在的情況來看，這就是一個醉酒引發的意外，兩人態度也非常好，說既然是自己勸酒引起的，願意給家屬相應的賠償。
「你們喝了多少？」我問。
謝林想都沒想就說：「3 瓶白的，三件啤的，啤得沒喝完。」
白酒是 56°的一斤裝二鍋頭，他們三人從 8 點多一直喝到了淩晨 1 點，喝了 5 個多小時。
但看兩人的模樣，並不像喝多的樣子，他們思路清晰，連細節都記得很清楚。
我又問他們晚上喝酒的時候吃過什麼東西，比如藥物之類的，沈令其眼睛閃過一絲慌亂，低下頭嘟噥說難道還懷疑我們下毒？飯店的服務員和老板可以作證，他們吃的就是正常的飯菜。
謝林也搭腔把話題岔開，說出事了飯店的帳都沒有結呢，言語有幾分著急。
兩人的口供並沒有問題，也相互佐證，但我總覺得他們隱瞞了一些什麼。
二
既然涉嫌命案，那就要繼續查下去，雖然看起來，這就是一起因為醉酒引起的意外，至多也就算是醫療事故。
死者叫別慶奎，43 歲，未婚，柳江縣穿山鎮人，無業，家中獨子，因為在家族排行老三，所以綽號別三。
別父原來是鄉鎮小學校長，早已經退休，別母是家庭婦女。
大約一年前，別三跑到了邕城，租了一間房子，出事的時候，他和母親一起住在這間位於鳳嶺的三室一廳的房子裡。
第二天早上，別母在醫院裡一哭二鬨三上吊，拒不簽署醫院的死亡通知單，鄧醫生一直在勸，一副典型的醫鬨場景。
我詳細地詢問了當班的兩個護士，護士都說別三送進來的時候嘴裡胡言亂語，嘴裡大喊大叫，還推打了上前幫忙的保安。
送進急診室之後，鄧先貴先讓護士抽血化驗，隨即上了解毒針，又給別三催吐，效果不好就讓護士洗胃，就在洗胃的時候，別三突然血壓下降，呼吸麻痹，鄧先貴又進行了搶救，可沒搶救過來。
別三的病曆上，施救過程寫得很清楚，兩個護士全程參與，我也詳細地谘詢了其他專業人士，大家都說鄧先貴的醫療程序非常標準。
但別母卻口口聲聲地說，鄧先貴要殺了他兒子，因為不想他娶他女兒。
別母說話有些顛三倒四，聲嘶力竭之下很多詞句含糊不清，我們是沒聽懂，但好像鄧先貴聽懂了，他上前攙扶著別母，連聲地勸說到：「姨姑姥姥，那事情早就講清楚了嘛。」
別母一反手給了鄧先貴一巴掌，鄧先貴的眼鏡被打飛到一邊。
當時全國正在嚴厲打擊醫鬨，別母的行為當然引起了大家的反感，可鄧先貴訕笑著，極力地維護著這個不理智的遠房親戚。
好不容易安撫好了別母，我在辦公室裡找到了鄧先貴，他正在用酒精擦拭著臉上的傷口。
其實我在好奇，他和別母說得講清楚的事情，到底是什麼事情。
鄧先貴一聽，臉上顯得很尷尬，低聲嘟噥：「其實，哎呀，老人家有點不清醒，說那個童養媳的事。」
滿清都亡了 100 多年了，現代社會還有童養媳這麼一說？
鄧先貴又尷尬地解釋說，其實也就是個親戚之間的調侃，自個有個 9 歲的閨女，別三說要帶回家當童養媳。
他和別三兩人之間的親戚關係幾乎是八竿子打不著，別三要鄧先貴的閨女當童養媳，已經超出了玩笑的範疇。
這話說給任何一個當父親的人聽，都得當場翻臉，鄧先貴也就是脾氣好，又是有學識的人，不和他們計較。
但我總覺得整個事情裡有些故意的意思在裡麵。
謝林和沈令其明明可以就近把別三送到五醫院搶救，但他們多跑了五六公裡，把人送到四醫院。
而恰巧，接診的醫生是死者的親戚。
他們解釋說，自己是外地人對邕城不熟，喝得也有點大了，打開手機定位看到四醫院就叫了網約車，並不知道附近有更近的醫院。
或許是我想多了吧，這件事情基本上可以定性是一起意外事件，刑偵大隊準備撤銷案件，家屬可以通過法院要求陪飲的謝林和沈令其進行民事賠償。
三
大隊還沒有撤銷案子之前，該做的事情還是要做，我調查了一下鄧先貴的背景，發現有些奇怪的疑點。
鄧先貴現年 48 歲，祖籍柳江縣穿山鎮人，的確和別三有親戚關係，但是父母那一輩就離開了老家，鄧先貴從小到大，和老家沒太多交集。
鄧先貴去年從柳城第一醫院轉到邕城第四醫院，他當時已經是主任級的心內科醫生，在當地小有名氣。
第四醫院隻是一個普通的醫院，第一醫院在柳城可是響當當的金字招牌，無論職業前途還是收入前景，第一醫院明顯比第四醫院強太多了。
鄧先貴來了之後也沒有做自己擅長的心內科，卻轉為了全科醫生，別三出事的那晚，鄧先貴恰好轉到了急診科不到半個月。
我問過鄧先貴，為什麼要離開熟悉的城市到陌生的地方打拚，他笑了笑說，為了女兒有更好的教育，畢竟這裡是首府，教育資源比地方好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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