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明軒被捕
七月流火，上海的空氣像浸了油的棉絮，一點就著。"蘇記"成衣鋪的縫紉機剛趕完最後一批學生製服，窗外突然傳來密集的槍聲，像爆豆般炸響在法租界的上空。林阿香手裡的剪刀"哐當"掉在地上，臉色慘白："是日本人？他們不是說隻打閘北嗎？"
依萍衝到門口，看見巡捕房的警車呼嘯而過，車頂上的警燈在石板路上投下倉皇的光。隔壁雜貨店的老板抱著油桶往地窖裡鑽，大喊著："打進來了！日本人打到南市了！"
收音機裡的戲曲突然中斷，換成急促的播報聲，帶著電流的雜音："淞滬會戰爆發，我軍在吳淞口與日軍激戰......"
鋪子裡的女工們瞬間慌了神，小翠抱著剛領到的工錢哭："我弟弟還在閘北上學，怎麼辦啊？"張媽把攢的銀元往布包裡塞，手抖得係不上繩結："要逃難嗎？往哪兒逃啊？"
"別慌！"依萍爬上高凳，扯開嗓子喊，"把門窗都關緊，把'蘇記'的招牌摘下來！阿香，去把賬本和現金藏到地窖的磚縫裡，快！"她的聲音帶著平時沒有的嚴厲，像根定海神針，讓慌亂的人群漸漸安靜下來。
拆招牌時，沈敬言帶著兩個夥計匆匆趕來，手裡拎著幾捆木板。"快釘窗戶！"他指揮著夥計往窗欞上釘木板，"日本人的炮彈不長眼，先把屋子加固了再說。"傅文佩跟在後麵，抱著摞棉被，往門縫裡塞："用棉被擋擋，能隔音。"
槍聲越來越近，偶爾有流彈呼嘯著從屋頂飛過，打得瓦片簌簌往下掉。依萍讓女工們躲進地窖，自己則抱著"蘇記"的賬冊和設計圖，往《良友》報社跑。街上到處是逃難的人群，哭喊聲、汽車喇叭聲、槍聲混在一起，像台失控的絞肉機。
報社門口圍著一群人，沈主編正指揮著排字工往外搬鉛字架。"快！把進步文章的鉛字都燒了！"他看見依萍，眼睛通紅，"日本人的特務隊已經查封了三家報社，下一個就是我們！"
依萍把懷裡的設計圖塞進牆角的煤堆，轉身去幫忙搬鉛字。那些刻著"抗日""救亡""覺醒"的鉛字，曾是她最鋒利的武器，此刻卻成了要命的罪證。火盆裡的火苗舔著鉛字，發出滋滋的響聲，像在哭泣。
"周明軒的出版社呢？"依萍一邊往火裡扔鉛字，一邊問沈主編。
"早被抄了！"排字工老李抹著臉上的黑灰，聲音嘶啞，"周老板不肯燒稿子，被日本人帶走了，聽說......聽說要槍斃！"
依萍的手猛地一頓，鉛字掉在火盆裡，濺起一串火星。她想起周明軒上次來送的進步刊物，扉頁上寫著"為真理而生，為真理而死"，字跡剛勁有力。心口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住，疼得喘不過氣。
"沈亦臻呢？"她抓住沈主編的胳膊，指甲幾乎嵌進他的肉裡，"他從法國回來辦的《自由談》雜誌社，有沒有消息？"
"不知道！"沈主編推開她，指著外麵，"特務隊來了！快從後門走！"
依萍跟著人群往後門跑，路過編輯部時，看見自己的辦公桌上還攤著未完成的專欄稿，標題寫著"女性在戰時的力量"。她想把稿子帶走，卻被沈主編一把推開："要命還是要稿子？留著命才能寫更多！"
後門通向狹窄的弄堂，兩邊的石牆上濺著不知是誰的血。依萍跑過裁縫鋪、煙紙店、理發店，看見熟悉的店鋪都拉上了閘門，隻有"顧記診所"的門還開著，門口掛著紅十字旗，像暗夜裡的一盞燈。
她衝進去時，顧景深正在給傷員包紮，白大褂上沾滿了血跡。看見依萍，他頭也不抬地說："地窖裡有乾淨的紗布和藥品，自己拿。"
"周明軒被抓了！"依萍的聲音發顫，"還有沈亦臻，聯係不上了......"
顧景深的手頓了頓，鑷子掉在托盤裡，發出清脆的響聲。他迅速給傷員打好繃帶，對護士說："看好這裡，我去去就回。"然後拉著依萍往地窖跑，"我認識巡捕房的翻譯，或許能打聽消息。你先躲在這裡，千萬別出去，外麵在挨家挨戶搜'激進分子'。"
地窖裡陰暗潮濕，堆著藥品和醫療器械。依萍摸著冰涼的藥瓶，突然想起周明軒說過的話："等打跑了日本人，我要辦份女性報紙，讓你當主編。"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下來，砸在藥瓶上，暈開一小片水漬。
不知過了多久，上麵傳來顧景深的聲音，帶著疲憊："周明軒被關在工部局監獄，罪名是'煽動抗日'。沈亦臻的雜誌社被燒了，人......暫時沒找到。"
依萍的心沉到了穀底。她知道"煽動抗日"在日本人眼裡是什麼罪名，那意味著隨時可能被處決，連辯護的機會都沒有。
"我要去救他！"她猛地站起來，頭撞在低矮的窖頂上，發出悶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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