麵冷心熱的顧景深
深秋的法租界飄起冷雨，依萍踩著積水衝進顧記診所時，顧景深正在訓斥護士。他戴著金絲眼鏡，平日裡溫和的眉眼此刻冷得像手術刀，聲音不大卻字字鋒利：“我說過多少次，給貧民窟的病人配藥，劑量絕不能少！你以為偷工減料省下來的錢，能抵消良心上的債？”
護士紅著眼圈掉眼淚，看見渾身濕透的依萍，像是見了救星。依萍剛要開口，顧景深已轉過頭，鏡片後的目光掃過她滴水的旗袍下擺，語氣裡還帶著餘怒：“蘇編輯冒這麼大雨來，是‘蘇記’又有人傷了手？”
“不是。”依萍從帆布包裡掏出用油紙包好的賬本，“互助會的張嫂被黑心工頭欠了三個月工錢，氣急攻心咳了血，我帶她的賬本過來，想請你看看——她兒子在你這兒看過病，記賬的單子還在嗎？或許能當證據去告工頭。”
顧景深的臉色緩和些，接過賬本翻了兩頁，眉頭又皺起來：“這賬記得亂七八糟，連工頭的簽字都沒有，怎麼當證據？”
“我知道難。”依萍抹了把臉上的雨水，語氣卻帶著股韌勁，“可張嫂一家就靠這點工錢活命，就算隻有一分希望，也得爭。你要是覺得沒用，我再想別的辦法。”
“我沒說沒用。”顧景深放下賬本，轉身從抽屜裡翻出一遝記賬單，“她兒子的藥費單子都在，我每次都讓工頭簽了字，證明是他擔保的。這些或許能用上。”他頓了頓，語氣裡帶了點不易察覺的嘲諷，“不過蘇編輯，你總這樣硬碰硬，就不怕哪天把自己撞得頭破血流？”
依萍抬眼看他，雨水順著發梢滴落，眼神卻亮得驚人：“顧醫生天天給人縫傷口，難道會勸人‘別受傷’？有些事，明知會流血也得做。”
兩人目光相對，空氣裡像有細針在碰撞。護士在一旁看得大氣不敢出，卻見顧景深突然笑了，從衣架上取下件乾淨的大褂遞給她：“先換上吧，別凍感冒了，我這兒可不想再多一個病人。”
那件大褂帶著淡淡的消毒水味，穿在身上竟意外地合身。依萍換好衣服出來，看見顧景深正在給賬本補寫注釋，筆尖在紙上劃過，字跡沉穩有力。“工頭簽字的地方我標出來了，”他頭也不抬地說，“你再讓張嫂找兩個工友作證，勝算能大些。需要的話，我可以去法庭當證人。”
依萍心裡一暖，剛想說謝謝，卻聽見他又補了句：“不過我得提醒你，法庭不是講道理的地方，是講證據的地方。你那些‘女性要抗爭’的道理，在法官麵前不如一塊大洋管用。”
“就算沒用，我也得說。”依萍抱起賬本，“總不能讓她們覺得，受了欺負隻能忍著。”
這次交鋒後，兩人的往來反而更頻繁了。顧景深依舊會在義診時挑刺：“你們這消毒水兌了太多水，跟清水沒區別”；會在依萍為女工討公道時潑冷水：“別天真了，資本家哪會在乎一個女工的死活”。但他的行動卻總比話語先一步——會提前備好傷藥放在“蘇記”，會悄悄給互助會的姐妹墊付醫藥費，會在依萍被工頭刁難時，冷不丁地冒出一句“我這兒有他們偷稅漏稅的證據，要不要試試？”
依萍也毫不示弱。她會在顧景深為了省錢用舊紗布時，直接把新紗布送上門：“醫生的良心不能省”；會在他勸女工“別鬨事”時反駁：“你救她們的命，我就得讓她們活得有尊嚴”。
有次一個紗廠女工被機器軋斷了手指，工頭想賠幾塊大洋了事。依萍帶著女工去診所包紮，顧景深看著血肉模糊的傷口，臉色陰沉得嚇人，縫合時手都在抖。等處理完傷口，他對依萍說：“這得截肢，以後再也做不了精細活了。”
依萍的眼圈紅了，攥著拳頭說：“我去跟工頭拚命！”
“拚命沒用。”顧景深按住她的肩膀，力道大得幾乎捏疼她，“我認識個做假肢的朋友，能給她做個能握東西的假手指。你去幫她要賠償金，越多越好，不光是醫藥費，還有她以後的生活費。”他的聲音低沉，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咱們分工合作，我保她能活下去，你保她能活得像個人。”
那天，依萍第一次覺得，這個總愛潑她冷水的醫生，其實比誰都懂抗爭的意義。他的冷靜不是冷漠，是曆經太多無奈後，找到的最有效的武器。
顧景深也漸漸發現，依萍的“衝動”裡藏著驚人的智慧。她知道哪些話能激怒工頭讓他說漏嘴，知道哪些證據對法官最有用，知道如何團結更多女工形成合力。有次她為了收集證據，竟扮成洗衣婦混進紗廠，被發現後差點被打，卻笑著對顧景深說：“你看，我拿到他們克扣工錢的賬本了！”
看著她臉上的淤青，顧景深第一次動了怒：“你不要命了？！”
“命重要，可公道更重要。”依萍把賬本遞給他，上麵還沾著她的血跡，“你救我的傷，我爭我的理，不衝突。”
顧景深盯著那本沾血的賬本，突然轉身從藥箱裡拿出藥膏，不由分說地往她臉上抹：“下次再這樣，我就把你鎖在診所裡，讓你哪兒也去不了。”他的動作有些重，語氣卻帶著掩飾不住的緊張。
依萍愣了愣，任由他塗藥，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軟軟的，暖暖的。
沈亦臻看出了端倪，有次在出版社遇見依萍，笑著說：“你和顧醫生，就像火和冰，看著不相容，其實離了誰都不行。”
依萍正在改稿，聞言筆尖頓了頓：“別瞎說，我們是戰友。”
“戰友也能變成別的。”沈亦臻湊近看她改的稿子，“你看你寫的《醫者仁心》，字裡行間都是誇顧醫生的，比寫我這個朋友真誠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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