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資
暮春的上海已經有了暖意，“女子成衣鋪”的門口擺著新到的花布，水紅、鵝黃、月白，像把春天裁成了碎片，引得路人頻頻駐足。依萍剛從《良友》畫報下班過來，就看見林阿香舉著本賬簿，愁眉苦臉地蹲在台階上。
“怎麼了？”依萍走過去，踢了踢她的鞋跟。
林阿香抬起頭，眼圈有點紅：“小翠剛才跟我說，想辭職回老家。”
小翠是成衣鋪最早雇的女工，手腳麻利，裁布的手藝連林阿香都誇。依萍皺起眉：“好好的，怎麼要走？”
“她說在這兒乾活累，掙的錢還不如去紗廠多。”林阿香把賬簿遞過來，“你看，咱們這月生意再好，她的工錢也就這麼點，可她裁的布，比誰都省料子，單這一項就幫咱們多賺了兩塊大洋。”
依萍翻開賬簿，上麵記著女工們的工錢：每月一塊五，管兩頓飯。這在上海的成衣鋪裡不算低，但比起女工們實打實的付出，確實少了些奔頭。就像小翠，她裁布時總能精準避開布料的瑕疵，每月省下的料子夠做兩件短褂，這些隱形的貢獻，從未被算進工錢裡。
“是我疏忽了。”依萍合上賬簿，“光給固定工錢，誰肯拚命乾？咱們得改改規矩。”
那天晚上，依萍和林阿香、傅文佩坐在燈下商量了半宿。傅文佩提出：“以前在傅家，賬房先生說過‘按勞取酬’，乾得多就得得多，這樣人才有勁頭。”林阿香點頭附和：“是啊，小翠要是知道自己省的料子能換錢，肯定舍不得走。”
依萍在紙上寫寫畫畫，突然拍了下桌子：“咱們搞‘按勞分紅’！每月除了固定工錢，再把賺來的錢拿出三成，按每個人的貢獻分——裁布省料多的多拿，縫得快又好的多拿，連打掃鋪子、接待客人的，都按勤快程度分一份。”
“三成？會不會太多了？”林阿香有點舍不得，那可是實實在在的大洋。
“不多。”依萍指著賬簿，“咱們這月純賺三十塊，拿出九塊分紅，剩下的還比上月多。再說，錢是死的，人是活的，她們乾勁足了，生意隻會更好，到時候分的錢也更多。”
傅文佩也說：“阿香，依萍說得對。我繡活時要是知道多繡一朵花能多賺幾個銅板，夜裡都想多趕幾針。”
三人說定，第二天一早就召集所有女工開會。依萍把“按勞分紅”的規矩一說，鋪子裡先是靜悄悄的，接著炸開了鍋。
“蘇小姐，您說的是真的？我裁布省的料子也算數？”小翠眼睛瞪得溜圓，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當然算數。”依萍笑著點頭，“我給你們每人發個小本子，自己記著每天裁了多少布，縫了多少件衣裳，省了多少料子。月底咱們一起算賬，賬上的數不會騙人。”
最年長的張媽抹了把眼淚：“活了半輩子，頭回聽說做工還能分紅的。蘇小姐，您真是把咱們當自家人待。”
那天下午，成衣鋪的氣氛像換了個樣。小翠裁布時比以前更仔細，尺子量了又量，連布角的線頭都撿起來收好；張媽縫盤扣時，針腳比以前密了三成，說“不能對不起這份分紅”；連負責燒火做飯的李嬸，都把灶台擦得鋥亮，說“客人看見乾淨，才肯多來”。
月底分紅那天，依萍把九塊大洋擺在桌上，按小本子上的記錄一分，小翠竟分到了一塊二，比她的月工錢還多。她攥著大洋，眼淚掉下來：“我長這麼大，從沒見過這麼多錢……蘇小姐，我不回老家了，就在這兒乾！”
其他女工也分到了或多或少的大洋，少的五毛，多的八毛，手裡攥著自己掙來的分紅，臉上的笑容比過年還燦爛。
“按勞分紅”的規矩定下來後，成衣鋪像上了發條的鐘，轉得又快又穩。以前要催著乾活，現在女工們主動加班；以前裁布時浪費的料子能堆半筐，現在連布頭兒都被攢起來，拚成小孩的肚兜賣。依萍趁機注冊了“蘇記”商標，把鋪子的招牌換成了燙金的“蘇記女子成衣鋪”，還在門口掛了塊黑板，每天寫上“今日分紅進度”，看著上麵的數字一點點漲起來，所有人心裡都像揣著團火。
生意越來越好，原來的小鋪子漸漸不夠用了。依萍看中了隔壁的空房，跟房東商量後租了下來，打通牆壁，鋪子一下子寬敞了一倍。林阿香成了“總管”，帶著女工們裁布、縫紉，傅文佩則負責設計新樣式，把她的盤扣和書法元素用得越來越巧，“蘇記”的衣裳成了上海女性的新寵——女學生愛穿她們的改良旗袍，方便又雅致；太太們喜歡她們的刺繡大褂，透著低調的貴氣；連洋行的女打字員，都來定做中西合璧的連衣裙。
依萍又雇了五個女工，全是窮苦人家的姑娘，有的是從紗廠逃出來的，有的是被家裡逼著嫁人跑出來的。依萍跟她們說：“在‘蘇記’，不看你出身，隻看你乾活的本事，乾得好，不光能分紅，還能學設計，以後自己開鋪子都成。”
有個叫阿梅的女工，以前在紗廠被工頭欺負，剛來時總是低著頭，說話聲音像蚊子哼。依萍發現她繡活好，就讓傅文佩特意教她，還把她繡的蘭草紋印在新旗袍上。阿梅拿到分紅時，第一次敢抬頭對依萍笑：“蘇小姐，我以後也能像您一樣，靠自己活下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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