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別人將我和她家孩子調換的時候,我沒哭沒吵,隻是閉著眼睛假寐。
眼睜睜的看著屬於自己的富貴生活從這雙滿是凍瘡的手中被換走,
而女人緊繃的神色也在將我抱在懷裡的這一刻得到舒緩,
一步一回首的離開了身後闊氣的院子,
她以為她閨女攀上了高枝成了貴人的孩子,卻不知道是自己親手將她閨女送進深淵,
畢竟往後十年,貧下中農才是最好的身份。
感受到脖子上逐漸收緊的大手,我睜開圓溜溜的大眼睛看著她,勉強的動了動嘴角,扯出了一個無聲的笑。
女人像是泄了氣般鬆開了手,抱著我蹲在泥濘的土路邊哭的泣不成聲,淚水混合著雨水落在我的臉上,
酸澀中又帶著幾分鹹苦。
就這樣我從周枝椏變成了周二丫。
上輩子原本屬於我的名字連帶著大小姐的身份都變成了周二丫的。
本就是我棄之敝屢的東西,卻還是在午夜夢回時被枕頭上打濕的淚水喚醒,
我不是舍不得曾經的一切,而是忘不掉本人叫‘資本家的狗崽子’的屈辱,
忘不掉被不懷好意的人淩辱的痛苦,
更忘不掉周家人將我推向火坑時的狠曆決絕,
後來苦難過去,周家恢複了往日的光彩,
或許是心有愧疚,在把我接回來後有求必應,我成了京圈裡人人豔羨的周家大小姐,
傷害是一輩子的,愧疚卻是一時的。
在我和周二丫同時被綁架時,我哥毫不猶豫的救走了周二丫,將我扔在火海中,升騰的熱氣灼燒著我的皮膚,
我竟從他的眉眼中看到了一絲解脫,他言語間帶著歉意“枝椏,哥哥不能沒有二丫,她是我唯一的光,她死了我也會活不成的,
那樣你曾經為我付出的一切就全都白費了,我不能糟蹋你的心意,你放心,我會找人來救你。”
屋內的濃煙越來越重,他抱著麵色紅潤的周二丫頭也不回的跑了出去。
臨近尾聲,我也沒等到周琰臣帶來的救兵,不甘心的咽了氣。
靈魂騰空的那一刻,我看到了周二丫嬌俏著躲在周琰臣的懷裡,眼裡泛著光
“周琰臣,這火是我放的,綁架也是我找人的演的,我承認我不是一個好人,現在你還願意愛我嗎?”
周琰臣寵溺的笑了笑,摸了摸她的頭“愛你,自然接受你的一切。”
二人的愛情終於以我生命為代價,修成了正果,得到了所有人的祝福。
真是笑話。
“二丫,你怎麼在這傻站著?”
中氣十足的聲音把我從舊時的思緒中喚醒,頭上裹著破布,肩上扛著鋤頭的老太太腳底生風,走的飛快。
我呲牙笑著朝著老太太‘噠噠噠’的跑了過去,腳上是不合腳的布鞋,身上穿著鬆鬆垮垮的,帶著補丁的灰色衣服,
即便這樣也難掩我瓷娃娃般精致的臉。
老太太彎下腰單手抱起了我,在我臉上親了親笑道“乖寶,奶回家給你煮雞蛋吃。”
這個年代能吃飽飯都是一種奢侈,平常的飯菜也是一泡尿就沒的粥和喇嗓子的窩窩頭。
當初王招娣雖然心軟沒有掐死我,但卻沒喂過我一口奶,我是被奶奶用米湯喂大的。
後來光吃米湯也吃不飽,老太太打聽附近村子裡誰家有羊下了崽子,每天天不亮就走三公裡換一碗羊奶回來。
再一點點的喂給我,就這樣才堪堪把我養大。
周家的其他人也有不滿,卻不敢說出來,畢竟周老太太的三個兒子都是個頂個的愚孝,
周老頭對周老太太也唯命是從,可以說整個周家就是周老太太的一言堂。
而我是周老太太親自養大的,自然比其他孩子更得寵。
奶奶從火堆裡扒出來個熱氣騰騰的雞蛋,怕我燙到剝好皮後才遞給我,
“喏,雞蛋烤好了,快拿回屋子裡吃去,省得那群饞鬼回來眼巴巴的看著。”
話音剛落,門外就呼啦啦的湧進來一群人,是周家其他的人下工回來了。
“奶,你說什麼東西怕我們看到?”大堂哥耳朵好使,人也機靈,放下背上裝滿草的筐,忙不迭的跑了過來。
我連忙將雞蛋放進嘴裡,咬下一半後另一半趁著奶奶不注意,塞進她的嘴裡。
周老太太被我猝不及防的動作弄得一愣,嗔怪的看了我一眼,眼底卻是藏不住的寵溺。
她咽下口中的半個雞蛋,揮手趕人“去去去,別像個欠登似的,邊玩去。”
大堂哥不敢反駁奶奶,眼睛像掃描似的落在我身上,趁我不注意用手指撚起我嘴邊的蛋黃,飛快地放進了嘴裡,
看著奶奶幽怨道“奶,你又偷偷給二丫吃雞蛋。”
老太太的臉上絲毫沒有被揭穿的羞愧,巴掌毫不留情的落在大堂哥的後背上,
“老娘養的雞,愛給誰吃就給誰吃。”
大堂哥看了看在一旁淺笑的我,又看了看利落切菜的奶奶,嘟著嘴走了。
吃飯的時候做出一副勢必要把家裡吃窮的架勢,猛猛吃了兩大碗一泡尿就沒得粥。
老太太看著他沒出息的樣子翻了個白眼。
日子就這樣平凡又無趣的過著,很快就到了秋收的時候。
我兜裡揣著奶奶一早就給我煮好的雞蛋,去地裡給她們送水,
卻意外撞見王招娣和大堂哥說話。
我連忙藏身在樹後麵,像隻陰暗的小老鼠偷聽二人講話。
大堂哥臉上有些許的不耐煩,看著眼前的人問道“二嬸,你叫我乾嘛?我忙著收稻子呢。”
地裡的收成比預想的要好得多,不出意外的話,今年可以吃飽飯了。
大堂哥不自覺地舔了舔唇角,咽下一口口水。
王招娣想故作慈愛的拍一拍大堂哥的肩膀,卻被他躲開,
她訕訕一笑,故作不滿道“滿金,我今早又看見你奶給二丫煮雞蛋了,她一個丫頭片子怎麼配吃這麼金貴的東西,合該給你吃才對!”
大堂哥嘴角勾起一抹戲謔,隨即很快消失。
他睜大了眼睛,驚喜道“二嬸,你也是這麼覺得的?”
王招娣見他上鉤,肯定的點點頭“當然了,滿金,你才是咱們周家的男娃,傳宗接代的人。”
“那二嬸的東西也不打算給二丫,隻留給我?”
王招娣想反駁,卻又不知道該怎麼說,不過比起給假女兒,還真不如給眼前的大侄子。
她應道“是啊,二叔二嬸沒兒子,以後的東西都是你的。”
反正她和老二也沒攢下什麼東西,到時候親閨女就來接他們住大房子了,還能看得上這點東西?
大堂哥聽了這話笑得更開心了“太好了,二嬸,我早就想吃你櫃子裡的那半包紅糖了,我這就回去拿。”
說完大堂哥頭也不會的跑回了家,王招娣的假笑凝固在臉上,事情怎麼變成這樣了?
她原本的計劃是讓大堂哥嫉妒我,針對我,甚至對我下死手。
畢竟小孩子的嫉妒心誰能說得準呢?
但沒想到大堂哥不按照規律出牌,撬走了她僅剩的半袋紅糖。
她說的給可不是現在啊!
但大堂哥絲毫沒給她反悔的機會,立馬把半袋紅糖全都煮了水,端到了地裡給全家人喝。
還不忘把王招娣說得話轉述一遍“二叔,二嬸說了,以後你們的家產都給我,我給你們摔盆。”
周老二是個不善言辭的漢子,憨笑道“我聽你奶的,你奶說給誰我就給誰。”
王招娣聽了這話,氣的臉都紅了,但屁都不敢放一個,
畢竟她這人最會看人下菜碟。
老太太作為周家食物鏈最頂端的女人,自然不是她能惹得起的。
可周老太太像是沒聽見一樣,事不關己,陪著我坐在地頭小口的滋溜著糖水。
她砸吧砸吧嘴小聲道“這糖水濃度不像是半袋,你哥多半是私藏了。”
我喝了一大口糖水,甜的眯了眯眼睛,心裡同情了大堂哥一秒,
想在老太太眼皮子地下藏東西,確實有點關公門前耍大刀了。
下一瞬,老太太瞥了我一眼,小聲道“乖寶,還沒吃過紅糖雞蛋吧?”
我露出小虎牙乖巧道“沒吃過,奶奶。”
第二天一早,我被大堂哥的淒慘的尖叫聲吵醒;
在奶奶一聲怒吼中,大堂哥安靜了。
我看著床頭那碗紅糖雞蛋,忍不住的笑出了聲,淚水順著鼻翼緩緩流進嘴裡。
有點甜。
凜冬將至,我終於等到了被下放的周家人。
周枝椏頭發淩亂,身上穿著破爛又單薄的棉衣,一雙眼睛卻死死的盯著四周,好像在尋找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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