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爸是個騙子。
他騙我說，她是去執行一個很長很長的任務。
任務結束，她就會回來。
葬禮上，媽媽抱著一個蓋著旗幟的盒子，哭得站不住。
所有人都穿著黑色的衣服，表情沉痛。
隻有我穿著爸爸給我買的紅色裙子。
我一點也不難過。
因為我知道，這都是任務的一部分，為了騙過壞人。
我拉了拉媽媽的衣角：「媽媽，我們回家吧，爸爸肯定已經在家等我們了。」
媽媽隻是把我抱得更緊，肩膀抖得厲害。
「林曉，爸爸……回不來了。」
我固執地搖頭，指著他懷裡的盒子。
「爸爸才不在裡麵，他那麼厲害，怎麼可能被裝進這麼小的盒子裡。」
可他們都不信我。
後來，媽媽把爸爸房間裡所有的東西都收了起來，包括那身帥氣的軍裝。
他說，人要向前看。
我不懂，爸爸的任務還沒結束，我們為什麼要向前看？
我決定自己去找她。
爸爸說過，隻要我能找到他藏起來的軍功章，他就會出現。
1.
葬禮後的雨，下了整整三天。
家裡安靜得可怕，媽媽把自己關在書房，整日整夜哭，細碎的哭聲壓得我喘不過氣。
我偷偷溜進爸爸的房間，在他的衣櫃、書架、床底下翻找。
爸爸總說，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軍功章，一定藏在家裡某個最意想不到的角落，等著我去發現。
這是我和爸爸的新遊戲，找到它，他就會從藏身之處跳出來，給我一個大大的驚喜。
我把這個秘密告訴了媽媽，他布滿紅血絲的眼睛先是閃過一絲茫然，隨即被更深的悲痛覆蓋。
她嘴唇顫抖，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像被我戳中痛處。
她不懂。
他們都不懂。
一個月後，媽媽打開了家門，領進來一個陌生的叔叔和一個小男孩。
叔叔叫蘇言，長得很帥氣，他蹲下來，試圖拉我的手。
「曉曉，以後我就是你的新爸爸了。」
我猛地抽回手，躲到爸爸身後。
我指著她，大聲說：「你不是！我爸爸在跟我玩遊戲，他很快就回來了！」
蘇言的笑容僵在臉上。
媽媽的臉色瞬間沉了下去，他把我從身後拽出來，聲音嚴厲。
「林曉！不許胡鬨！跟蘇叔叔道歉！」
我梗著脖子，一言不發。
那個叫蘇皓的小男孩躲在蘇言身後，衝我做了個鬼臉。
「瘋子。」
他用口型說。
那天晚上，我聽見爸爸在客廳跟蘇言小聲說話。
「……這孩子受了刺激，一直覺得她爸爸沒死，我帶她去看過醫生了。」
「別急，慢慢來，孩子總會接受的。」
蘇言的聲音很溫柔。
第二天，媽媽就帶我去了心理診所。
穿著白大褂的醫生問了我很多問題，關於爸爸，關於葬禮，關於那個「遊戲」。
我一句話都沒說。
他們都是笨蛋，怎麼會懂我和爸爸之間的秘密。
醫生最後給了爸爸一瓶白色的藥片，說我有創傷後應激障礙，需要服藥。
回到家，媽媽親自倒了水，把藥片遞給我，眼神裡滿是疲憊和懇求。
「曉曉，吃了吧，吃了病就好了。」
我順從地接過藥，放進嘴裡，喝了一大口水。
媽媽鬆了口氣的表情還沒完全舒展開，我就轉身跑進衛生間，把藥片混著水，全都吐進了馬桶。
我聽見衝水聲，也聽見自己心裡，對這個家，對媽媽的最後一絲信任，像那藥片一樣，被無情地衝進馬桶。
2.
蘇言和蘇皓很快搬了進來。
家裡屬於爸爸的痕跡被一點點抹去，換上了蘇言喜歡的溫馨風格。
爸爸掛在玄關的軍裝照被收了起來，取而代之的是他們三個人的合影，在遊樂園裡，笑得燦爛。
我就像這個家裡的一個幽靈。
媽媽試圖讓我融入這個新家庭，她會組織家庭活動，會給蘇皓買昂貴的遙控賽車，然後順手也給我買一個芭比娃娃。
我從不接受，把娃娃扔在角落，碰都不碰。
蘇皓很討厭我，他總是在媽媽和蘇言麵前表現得乖巧懂事，背地裡卻想儘辦法欺負我。
他會把我的書扔進垃圾桶，我默默撿回來，擦乾淨。
他會在我的作業本上畫烏龜，我用橡皮擦掉，重新寫。
他甚至趁我不在，往我的水杯裡吐口水，我麵無表情地倒掉，再把杯子刷上十遍。
我從不告狀。
因為沒用。
有一次，他想搶我脖子上的軍牌，那是爸爸離開前給我的。
他把冰涼的牌子塞進我手裡，嚴肅地說：「曉曉，這是我們的信號器，遇到真正的危險，就按住它，爸爸就能感覺到。」
我死死護住，他沒搶到，就哭著跑去找蘇言告狀，說我推他。
蘇皓的胳膊上隻有一道淺淺的紅印，他卻哭得像是斷了手。
蘇叔叔抱著心疼得直掉眼淚的蘇皓，看向我的眼神冰冷又厭惡。
「曉曉，你怎麼能推弟弟呢？快給弟弟道歉！」
媽媽下班回來，蘇言立刻迎上去，抱著蘇皓，眼淚汪汪地添油加醋。
「你看小浩這胳膊都快被她抓斷了！曉曉這孩子，怎麼……怎麼這麼狠心。」
媽媽看向我的眼神，瞬間被失望和憤怒填滿。
「林曉，你現在怎麼變成這樣了？小浩是弟弟，你不知道讓著他嗎！」
我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他要搶我爸爸給我的東西。」
媽媽的耐心耗儘了。
「你爸爸已經死了！那隻是個破鐵牌子！你還要鬨到什麼時候！」
她聲音裡的暴怒，像一把錘子，狠狠砸在我心上。
那天晚上，我被關在房間裡，沒有晚飯。
客廳裡，他們一家三口的歡聲笑語，像一把把刀子，淩遲著我被禁錮的靈魂。
蘇皓清脆響亮的炫耀聲，更是刺耳得讓我恨不得堵上耳朵。
我坐在窗邊，摩挲著冰涼的軍牌，看著外麵的月亮。
爸爸，你看到了嗎？
他們都說你死了。
他們都覺得我病了。
可我知道，你沒有。
你隻是藏起來了。
從那天起，我不再跟爸爸說一句話。
這個家裡，再也沒有人能讓我開口了。
3.
矛盾的徹底爆發，是在我生日那天。
那也是爸爸的「忌日」。
往年，媽媽都會帶我去墓園，放一束爸爸最喜歡的白菊花。
但今年，蘇言說家裡應該多點喜氣，衝一衝悲傷，對我的「病」也好。
於是，他張羅著給我辦了一個生日派對，請了蘇皓的很多同學。
整個房子吵吵鬨鬨，充滿了陌生人的喧囂。
媽媽喝了很多酒，滿臉通紅地招呼著客人，逢人便說：「我家曉曉長大了，懂事了。」
那言不由衷的笑容，在我看來，虛偽得令人作嘔。
她仿佛已經徹底走出了過去的陰影，擁抱了新生活。
我一個人躲在房間裡，抱著爸爸送我的那個八音盒。
那是他親手做的，用一塊完整的檀木雕刻而成，裡麵放著我們唯一的合照，照片裡的我騎在爸爸的肩膀上。
音樂聲響起，穿著芭蕾舞裙的小人旋轉起來，像爸爸抱著我跳舞的樣子。
房門突然被撞開，蘇皓帶著一群孩子衝了進來。
「看，這就是我那個瘋子姐姐！」
他指著我，得意地向他的朋友們炫耀。
一個胖男孩問：「她怎麼不說話啊？」
蘇皓撇撇嘴：「她媽死了，她就瘋了，整天說她媽在跟她玩遊戲。」
孩子們哄堂大笑。
蘇皓一眼就看到了我手裡的八音盒，眼睛一亮，衝過來就要搶。
「這是什麼？給我玩玩！」
「不給！」
我死死抱住，這是爸爸留給我最後的東西了。
他搶不過，臉上掛不住，惡狠狠地說：「小氣鬼！不給玩我就砸了它！」
他直接一巴掌把八音盒打翻在地。
「砰」的一聲。
木質的盒子四分五裂，穿著芭蕾舞裙的小人斷了頭，滾到角落。
我和爸爸的合照，從中間裂開，碎成了兩半。
時間仿佛靜止了。
我腦子裡「嗡」的一聲，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
我看著地上的碎片，再也控製不住，像一頭被激怒的小獸，撲了上去，對著蘇皓又抓又咬。
「我殺了你！」
我的尖叫聲終於引來了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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