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丈夫孟行簡是世間罕有的天才棋士。
他與棋逢對手的師妹之間，有一盤十年未竟的棋局。
二人約好，每年各落一子，從未間斷。
眼看又近約定的日子，我見他遲遲未動，主動替他擦拭棋盤上的薄灰。
孟行簡發現後，猛然拽住我的衣領質問：
“你這雙天天泡在廚房油汙裡的臟手，憑什麼碰念曦的棋？”
不容我解釋，他冷著臉取來釘槍，將我的手狠狠按在除塵撣上。
“既然這麼喜歡搞衛生，就永遠和它待在一起。”
一釘、再一釘……
整整一百枚鋼釘貫穿皮肉，鮮血淋漓。
我疼得渾身顫抖，淚落如雨。
他隻是俯視著我，聲音沒有半分波瀾。
“疼，才記得住界限。”
我望著眼前這個我曾傾心相待的人，忽然笑了，笑出滿眼淚光。
“知道了。”
他的棋盤，我再也不碰。
他的人，我也不想要了。
鋼釘刺入太深，幾乎與骨肉相連。
醫生隻能緊鎖眉頭，用尖細的鑷子剖開血肉拔除。
儘管打了麻藥，我仍然渾身戰栗，冷汗浸透病服。
一牆之隔的走廊上。
助理正向孟行簡彙報情況。
“釘子導致多處骨折，並伴有嚴重的神經損傷。即便進行手術，夫人的手也不可能恢複到從前了。”
我的呼吸驟然一滯，酸澀猛烈湧上鼻腔。
而孟行簡隻草草“嗯”了一聲。
淡漠得像是在談論天氣。
助理低聲提醒：
“您這樣，隻怕寒了夫人的心，萬一她……”
“不可能。”
孟行簡打斷他。
篤定的語氣中帶著一絲輕蔑。
“裴靜姝就是個無依無靠的孤兒，趕不走的。”
他話鋒一轉，忽然揚起聲調：
“但念曦不一樣。”
“這些年她在國外訓練，棋藝突飛猛進。如今棋壇都傳，她會是繼朱青之後的最接近‘棋聖’的人。”
一談到下棋，尤其是提到於念曦。
孟行簡的聲音裡頓時湧動著難以抑製的興奮。
“也許隻有跟她對弈，我才能突破現在的瓶頸，觸碰到新的境界。”
短暫停頓後，他的語氣再度冷下來。
“那盤棋，是我和念曦之間最神聖的對局，不容任何人褻瀆。”
“尤其是裴靜姝，該讓她長點教訓。”
輕描淡寫的口吻。
仿佛我承受的巨大痛苦不過是一次無足輕重的告誡。
強烈的反差讓我一陣恍惚。
不禁開始懷疑孟行簡是否真心實意地愛過我。
從前，他為了和我結婚，甚至在距離奪冠一步之遙的世錦決賽上宣布退出。
氣得於念曦當天就遠走國外，連我們的婚禮都沒有出席。
臨走前，她說：“師兄，你會後悔的。”
大概一語成讖。
再濃烈的感情經曆時間反複衝刷，也會逐漸趨於平淡。
後來隨著於念曦在國際棋壇上屢創佳績。
孟行簡待在書房裡的時間也越來越長。
他總一遍遍地擦拭著曾經的獎杯。
我想陪著他，卻遭到拒絕。
他歎著氣說：“靜姝，你不懂棋，也不懂我。有時和知音下一盤棋，比整天待在一起卻無話可說要快樂得多。”
十年前，於念曦那句話撕開的裂痕。
直到我的雙手被毀得不成形，我才恍然發覺，它早已變成無法逾越的鴻溝。
這時，病房門被輕輕推開。
孟行簡拎著保溫桶走進來。
看到我被紗布重重包裹的雙手。
他主動拿起勺子舀了湯遞到我嘴邊。
“來，剛熬的雞湯趁熱喝。”
他向來心高氣傲。
肯這樣低頭喂我，已經算是極大的讓步。
放在從前，我早就接過台階不再計較。
可這一次卻死死咬住唇，把頭偏向一旁。
孟行簡頓時沒了耐心。
碗勺猛地砸在桌上，發出刺耳的撞擊聲。
“你的手傷了，以後家務事都不用你再操心不正好嗎，有什麼必要甩臉色？”
我強忍淚意，抬頭望向他那張熟悉卻又陌生的臉，輕聲說：
“孟行簡，我們離婚吧。”
孟行簡的動作驟然停滯。
對上我認真的神情後，他深吸一口氣，強壓著性子ɖʀ放緩語氣：
“你的手，我會請國內外最好的專家來治療。靜姝，聽話，別拿離婚這種事賭氣。”
我扯出一個蒼白的笑，聲音很輕但格外堅定。
“如果你不願意好好談，我會委托律師和你溝通。”
“裴靜姝！”
孟行簡眼底最後一絲耐心耗儘。
“你能不能別任性了？”
“我當年放棄大滿貫娶你，不是為了今天聽你說離婚的，別讓我當初的選擇像個笑話！”
“離婚，你休想。”
話音未落，他轉身狠狠摔門而去。
保溫桶被撞翻，滾燙的雞湯潑灑在身上。
我被燙得失聲驚叫。
而門外離去的腳步聲隻微微一頓，終究沒有回頭。
此後幾天，他沒再出現過。
隻有各類補品流水似的送來，整齊地堆在病房角落裡，像一場敷衍的補償。
而我從未想過，出院那天，孟行簡會親自來接我。
他捧著花，表情不太自然。
“我承認前幾天是我情緒過激。”
“這樣，我答應你，今年一定和念曦結束那盤棋，之後就把心思放回家裡。”
他頓了頓，試探地看向我。
“你不是一直想要個孩子嗎？我們可以準備起來。靜姝，別鬨離婚了，行嗎？”
“孩子”這個詞像一根細針突然紮進心底。
我不由地一怔。
婚後第三年，我在於念曦的對比下黯然褪色。
孟行簡通過整日打棋譜轉移注意。
那時，我天真地以為，會不會有個孩子就能拉回他的心。
於是每天準時吃葉酸，反複測算排卵期，甚至刻意迎合孟行簡的時間同房。
功夫不負有心人。
在驗孕棒終於顯示兩道杠的那天，我捂著嘴喜極而泣。
可這份喜悅沒有持續太久。
一個深夜，我在浴室裡跌倒，身下的血染紅了瓷磚。
整整呼救五個小時後，一牆之隔的孟行簡才終於推門而入。
指責的話語比關心更快脫口而出。
“我說了很多次，我研究棋譜的時候別來打擾。”
那一刻，仿佛一頭冷水兜頭淋下，徹底澆熄我的自以為是。
“你不是總念叨我做的醋溜土豆絲嗎？”
孟行簡的聲音將我從回憶裡拉回。
“一會我們去市場買菜，今晚我下廚。”
我的手無意識地撫上小腹，沉默幾秒後輕聲回答：
“不用了，今晚還是我來做吧。”
畢竟，這是最後一次了。
孟行簡沒有推辭，默許我在菜攤前細細挑選。
結賬後，他順手接過我手中的袋子，動作自然得仿佛仍是尋常夫妻。
路過水產區時，他卻破天荒地停在魚攤前，要了一條活鯽魚。
我有些意外。
“你向來嫌魚腥味重，怎麼今天想起買魚了？”
孟行簡摸了摸鼻子，答道：
“家裡不能總遷就我一個人的口味，你剛出院，喝點魚湯對恢複好。”
心口像是被輕輕撞了一下，泛起一絲久違的暖意。
我沒再說什麼，默默去旁邊的攤位買了塊嫩豆腐。
回到家推開門，映入眼簾的是於念曦那一襲白裙。
她安然坐在沙發上。
看見袋子裡還在微微掙紮的鯽魚，眼睛一亮，笑著站起身。
“上午我才隨口說想喝鯽魚湯，師兄你還真買回來啦？”
孟行簡沒有解釋，隻是看著她，露出一臉寵溺的笑。
“客人開口，總不能怠慢。”
於念曦轉向我，語調輕快。
“在國外吃膩了高級料理，有時候還真懷念這些不入流的家常菜呢。”
“靜姝姐，今天可要蹭你一頓飯啦。”
她向來瞧不上我。
從前聚會時，總故意拋出些艱澀的圍棋術語，將我隔絕在話題之外。
我去棋室送餐，她以“防止泄露戰術”為由將我攔下。
往往等到對局結束，我才得以進去收拾冷掉的殘羹。
看在孟行簡的麵子上，這些委屈我都默默咽下。
但這一次，我不想再忍了。
攥緊的拳頭陡然一鬆。
等我回過神，那塊剛買的豆腐已狠狠砸在於念曦臉上。
豆腐渣四濺，掛在她精心打理的卷發上。
糊了滿臉，顯得狼狽又醜陋。
不顧她的尖叫，我轉身上樓，徑直去拿護照和身份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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