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大興城門下。
盛夏驕陽似火，打在沈淩風身上，可他的目光落在不遠處，心底卻一片冷澀的苦意。
寶劍閣前，他的妻子蘇雨曦正溫柔地替沈玉陽揉著腳踝，抱上馬車離去。
出門時，沈玉陽耀武揚威的話還在他腦海中回蕩。
“抱歉啊兄長，雨曦今日不能赴你約了。你書房裡的那套文房四寶我用不慣，她心疼我，非要盤個寶劍閣送給我。”
“不過，兄長一介深宅良人，想必也沒什麼重要事非要雨曦陪吧。”
出神間，黑壓壓的兵馬已踏至城門，沈家旗在蒼穹下獵獵飄揚。
他深吸一口氣，向頭馬上的老將軍抱拳行禮。
“前蒼狼將軍沈淩風，前來接回鎮北將軍沈嘯川、軍醫柳若華遺骸！”
悲愴的聲音響徹城門。
老將軍下馬，親自將一方木盒交到沈淩風手裡，渾濁的眸子裡滿是痛惜。
“你爹娘在邊疆時總遺憾，說沒機會親眼見你成婚，不知我們大梁的長公主殿下如何，你入主永寧公主府後過得好不好。”
聞言，沈淩風再也忍不住，紅了眼眶。
一夕之間，他的爹娘慘死邊疆，家破人亡。
可他的妻子，他唯二的家人，卻在給沈玉陽挑佩劍。
明明從前，不論她在做什麼，隻要他一個眼神，便能讓她立刻放下一切。
沈淩風竭力咽下喉間的酸澀，送走老將軍，上馬朝聚寶閣趕去。
為了犧牲的爹娘，他還有一件事要做。
……
聚寶閣內燭火煌煌，金玉滿堂，拍賣掌櫃手持烏木槌高聲唱價：
“下一件拍品，‘碧海龍紋佩’，起拍價，五十兩黃金！”
“六十兩！”沈淩風手掌輕抬，昔日巾幗氣度仍藏於眉眼間。
席中忽起競價聲：“一百兩！”
沈淩風摩挲袖中剛領到的一千兩軍撫恤金，眸光一凜：“點天燈。”
縱是傾儘所有，他也必須拿到這龍紋佩。
全場嘩然，賓客皆轉頭望他。
掌櫃又驚又喜，重重落槌：“恭喜這位公子……”
話音未落，一名小廝匆匆上台在他耳側低語，掌櫃臉色驟變。
“抱歉公子，這龍紋佩因特殊緣由，不能交給您。”
沈淩風“噌”地起身，聲線帶厲：“為何？”
“就憑這龍紋佩是玉陽父親的遺物。”
“沈淩風，你明知這龍紋佩對玉陽有多重要，為何偏要奪他之物？”
低沉嗓音響起，沈淩風下意識望去，蘇雨曦身著玄色大氅穩步邁入，一雙鳳目緊蹙，眸裡滿是寒意。
賓客落在沈淩風身上的眼神，也從驚訝變成嫌惡。
沈淩風盯著她，隻覺荒唐諷刺。
分明他隻是用自己的銀兩，拍回屬於他自己的東西，可蘇雨曦的眼神仿佛在說，他做了什麼十惡不赦的事。
隻要事關沈玉陽，就全都成了他的錯。
“我奪他之物？”
“我奪了他何物？是他受我沈家收養卻不知滿足，裝腔作勢冒充我的身份，奪我軍功、占我家業，如今就連你……”
“夠了！”
話沒說完，就被蘇雨曦冷聲喝止。
“若不是你冒充玉陽的身份，謊稱自己是當年在雁門關救了我的蒼狼將軍，永寧駙馬之位，怎麼也輪不到你！”
字字如淬毒的刀淩遲著他的心，疼得他眼眶一紅。
他曾是隨父戍守邊疆，大梁的第一位少年將軍，被聖上親封“蒼狼”名號，怎會屑於冒名這等卑鄙之舉？
他與她成婚三載，有回他半夜突感風寒，本遠在鄰地巡查的她連夜策馬五個時辰，趕在破曉前攜著名醫和補品出現在他床榻前。
兩年前，兩人往西山狩獵，突遇狼群，蘇雨曦下意識將他護在身後，揮劍與狼群血戰時，仍不忘回頭安慰他別怕。
他曾是她舍命相護的人，她是他浴血沙場，九死一生也要歸來的信念。
可如今，她卻用最鋒利的話，毫不留情剜在他的心上。
龍紋佩被恭敬呈上，蘇雨曦再沒看他一眼，闊步離去。
望著她的背影，沈淩風忽然就笑了。
笑她絕情，笑他自己識人不清，為了她，竟寧願在將士錄上被抹去姓名，也要卸下鎧甲，折斷自己的一身榮耀與鋒芒，甘願做她困於後宅的“永寧駙馬”。
眼淚砸在檀木骨灰盒上，沈淩風深吸一口氣，用手背狠狠拭去淚痕。
原想待國泰民安之時，他能挽著蘇雨曦，自豪地向回長安的爹娘道：
“這是兒子的妻子蘇雨曦，她愛我敬我，做她的駙馬很幸福。”
可如今……
沈淩風翻身上馬，揚鞭向皇宮疾馳。
紫宸殿前，他撩袍跪叩，聲音堅定。
“前蒼狼將軍沈淩風求見聖上，懇請複職戍邊！”
聖上龍目一凜，目光掃過殿下沈淩風如往日般颯爽的英姿，沉聲道。
“念你昔年屢立戰功，7日後，便複職前往邊疆罷。”
“謝聖上！”
沈淩風含淚叩首。
他策馬回到沈府，剛跨進院子，就見煙霧繚繞，濃重的檀香味刺得他鼻腔發酸。
一個道士正手持桃木劍喃喃做法，沈玉陽就立在側旁。
沈淩風心頭一跳：“你在做什麼？！”
沈玉陽聞聲回頭，揚起人畜無害的笑。
“兄長，道長說你是天煞孤星，我好心請道長來給你做法，現下正是關鍵時刻，你可千萬不能帶著骨灰這麼晦氣的東西入內……”
沈淩風冷厲打斷：“這是我家，你再不滾我報官了！”
沈玉陽故作驚惶捂住唇：
“空蕩蕩的，一個人也沒有也叫家？”
“沈淩風，你若真想家，就下去陪你爹娘啊，什麼為國儘忠，就是被你克死的兩個短命鬼！”
“啪——！”
話音剛落，一個巴掌狠狠甩在沈玉陽臉上。
他不可置信捂著臉，麵色扭曲一瞬，卻在瞥見沈淩風身後的刹那迅速壓下，跌坐在地。
“這沈府是我犧牲的爹娘留給我的，即便兄長打我，我也不能給你……”
下一秒，一隻纖手從旁伸出，死死攥住沈淩風的手。
“沈淩風，你怎如此惡毒，搶玉陽的龍紋佩還不夠，還要搶他家的宅子！”
刺目的紅痕瞬間爬上沈淩風的手腕。
請旨回邊疆時，他以為他不會再心痛了。
可此刻，看著蘇雨曦眼中的嫌惡，沈淩風的眼眶卻忍不住發燙。
新婚那年，中秋宮宴，他因不慣穿朝靴崴了腳，蘇雨曦二話不說將他打橫抱起，一路穿過金鑾殿，驚得滿殿朝臣說不出話。
金光浮躍，歌舞升平，可兩人的眼中隻有彼此。
愛他之時，她說願抱他一輩子，也會愛他一輩子。
不愛之時，她卻扼著他的手腕，罵他惡毒。
見沈淩風眼尾泛紅，蘇雨曦一頓，手上力道不自覺鬆了幾分。
沈玉陽見狀，眼底閃過一抹怨毒，兩眼一閉，暈了過去。
手腕上的禁錮驟然鬆開，蘇雨曦嫌惡的嗓音緊隨其後。
“若是玉陽有半點閃失，我饒不了你！”
沈淩風忽然笑了，笑著笑著，眼眶卻漸漸猩紅。
“好啊，我們都饒過彼此，和離吧。”
他看著沈玉陽怎麼都壓不住的嘴角，笑著道：
“恭喜你，演了這許久，終於能名正言順做永寧駙馬。”
蘇雨曦頓了半瞬，眼底墨色翻湧：“裝模作樣。”
“沈淩風，你這般自編自演，隻會讓我更惡心你。”
說罷，她抱起沈玉陽就走，肩膀狠狠撞在沈淩風身上。
他踉蹌著後退，後腰狠狠撞在門栓上，疼得脊背一抽。
可蘇雨曦的視線，再沒在他身上停留半分。
門外，凜冽的冷風呼嘯著撲麵而來。
吹乾了沈淩風眼底的濕意，也吹涼了他那顆曾熾熱的心。
7日後，待他重做蒼狼將軍回到邊疆，蘇雨曦便會知道，他不是自編自演了。
策馬至忠烈祠，沈淩風將父母靈骨暫厝於此。
“爹、娘，孩兒不孝，暫屈二老在此安身，我很快便會想辦法帶你們回家。”
他指節攥得泛白，紅著眼深深鞠了一躬。
回到永寧公主府，他徑直取出行囊，收拾行李。
打開書案最底層的紫檀木匣，裡麵躺著他們的婚書，蘇雨曦帶他各地遊玩時買給他的佩飾、為他定製的金絲同心結，上麵還鏽著兩人名字。
三年前大婚那日，她親手為他戴上，繾綣深情的鳳眸裡隻有他一人。
“今生今世，唯淩風一人。”
指尖懸在匣上，酸澀順著心口漫上來，堵得沈淩風喉嚨發緊。
他深吸一口氣，正要合上匣子扔出去，外頭傳來仆役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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