椋鳥飛過（二）
周五稍晚一些時候，下起了涼雨，細細軟軟地從天空飄落，地麵騰起刺骨的寒意。
李贏早晨去學校的時候就蔫蔫不語，李檢接他回家的時候也很安靜。
他從後座的粉紅安全椅上側過身，趴在窗戶上看著從玻璃窗上滾落的水珠。
李檢透過後視鏡的反光掃了李贏一眼，把視線收回來的時候，他突然想知道，常年陰沉的英國此刻有沒有下雨。
李檢轉動方向盤，隨口一問的語氣，問他：“豬豬還記得個子很高的叔叔嗎？”
他現在才知道，自己在醫院的四天裡李贏真的一直是和嚴𫵷汌住在一起。
爸爸的個子已經算很高，對於李贏很小的認知世界中，嚴𫵷汌是比爸爸還要高的人。
他把一側的綿臉頰貼在滑冷的玻璃上，壓扁了，仔細思考了一段時間，才慢吞吞地回答：“記得susu，不喜歡susu，susu把豬豬的襪嘰吃到肚子裡了。”
李贏似乎是不能理解一樣東西為什麼會憑空消失，他總覺得隻有吃進肚子裡的東西才會不見，平時找不到一樣東西的時候總會跟李檢說什麼東西被怪物吃進肚子裡去了。
李檢沒想到會是因為這個原因，哭笑不得地又問：“豬豬喜歡狗狗嗎？”
李贏的眼睛亮起來，他探了圓腦袋：“狗狗！”
李檢裝作苦惱的樣子，說：“狗狗是叔叔養的，豬豬不喜歡叔叔，但是又想和狗狗玩怎麼辦呢？”
李贏鼓起很圓的臉頰，綿軟的麵頰上浮著微小的絨毛，看上去很柔軟，他想了想，才說：“susu送給豬豬小豬豬。”
他勉為其難地下了結語：“豬豬喜歡susu。”
但和他喜歡狗狗的神情截然不同，好像是很無奈的妥協。
李檢低笑出聲，在樓下把車停穩。
李贏已經學會了自己解開安全椅的搭扣，他總是解開之後安靜地陷進椅子裡，等待李檢拉開車門牽他下車。
車門被李檢從外麵拉開，車上沒傘，他脫了風衣撐在胸前給李贏遮雨。
但是李贏卻沒下車，目光潼潼地望著他，臉上沒有很多的表情，這種沉靜出現在一個剛滿三歲的小孩身上，靜得有些可怕。
但是這樣的神情在李贏身上卻並不少見。
其實他已經習慣了，不過是這段時間見到這樣的李贏少了，才會有一瞬間的不適應。
李檢怔了一秒，在心裡自欺欺人地安慰自己。
“下來吧，”李檢勉強地撐起淡笑，又把衣服靠近了一些，替李贏擋雨。
李贏眨了下大且黑的眼睛，慢吞吞地從座位上爬下來，躲進仍帶著李檢體溫的風衣下。
一路無言。
李檢按開電梯門讓李贏進去，銀色的鐵門又緩緩合上，他們一高一矮，沉默地站在封閉又狹仄的空間裡。
麵板上的數字在一層層跳躍閃爍。
李檢的目光放在那上麵。
其實李檢不是個膽小的人，但這個問題，李檢卻一直沒問過他，因為他總怕會得到不想要的答案，所以才選擇了逃避。
但這間小到不能再小，上升也變得緩慢的電梯讓他抿了抿嘴唇，把目光很輕，也慢地放在李贏圓潤的側臉上，輕聲問：“豬豬剛才在想什麼呢？”
李贏抓著他的手指，仰起白白的臉頰，很乖地回答：“豬豬在想天上為什麼，沒有一隻很大的鳥，幫豬豬和爸爸一起擋雨呢？”
這是李檢意料之外的答案，他一時竟不知要如何回答李贏的問題，不假思索地問：“那豬豬躺在你的玩偶上的時候，在想什麼呢？”
電梯門打開了，兩個人牽著手走出來。
李贏沒有回答這個問題，李檢看著他沒有表情的臉，心口時而空跳。
但李贏進門後還是沒有鬆開他的手，在門口踩掉腳上的鞋子，扯著李檢朝他的玩偶叢走去，而後拉著李檢一起躺下去。
李贏睜著黑色的眼睛，望著空白的天花板，李檢一同望上去。
“爸爸聽到了嗎？”李贏突然問。
李檢的後脊被填充了蓬鬆棉花的玩偶撐起，裸露在衣物外的肌膚貼著毛絨的玩偶布料，像躺在很大一團柔軟的雲上。
他說：“爸爸什麼也沒有聽到。”
李贏並不失落，他說：“小豬豬、小企鵝、小綿羊，還有好多好多小動物在害怕呢。”
“在害怕什麼呀？”李檢側過身，注視著李贏，淡聲問他。
李贏幅度不大地轉過臉頰，和李檢對視：“這裡有一隻鱷魚呢，他們怕鱷魚一口把他們吞掉！我總在這裡幫他們想辦法呢。”
李檢想到那隻被塞進手機的脫線鱷魚，他聲音很輕：“豬豬想到辦法了嗎？”
李贏臉頰上的軟肉顫了顫，他彎起眼睛，露出潔白的門牙：“豬豬把手機塞進鱷魚肚子裡，鱷魚就能和害怕它的小動物打電話啦！”
李檢安靜地聽他說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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