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一聲脆響震得老街坊抖了幾抖。一個小姑娘從家門裡探出頭去，驚奇地睜大眼睛。她正要循聲過去看，門內傳來大人的呼聲：“人家挨打，你做甚麼去？”小姑娘沒聽見似的，興衝衝鑽出門來，抬步就走。門內人急了：“喂……個死丫頭……”小姑娘一蹦一跳，身後的寒風將大人低聲的咒罵頃刻間卷得沒了影兒。
她站在街中間，卻失了方向。忽然，又是“啪”的一聲，小姑娘高興了，繼續向著聲音跑去，就這樣，不多時到了一個祠堂外。小姑娘沒有意識到自己已經進了別人家，多年來鄰裡親熱的關係讓她對這個隔壁的富庶人家非常熟悉。她悄悄將腦袋探進祠堂內，看見一個青年直跪在地，鞭子正重重地落在他背上。
小姑娘眨了眨眼睛，這個大哥哥她認識，每天下午他放學經過她家，遇著她總會給她幾塊水果糖吃。
他叫宋嘉言。
此刻的宋嘉言沉默的跪在祖宗牌位麵前，鞭子挨在身上，一聲也不吭，七八鞭過去了，行刑人似乎有些乏力了，半天沒再甩一鞭子。他聽著行刑人喘著粗氣，半晌對旁邊說：“嘉學，你來。”
“爹！”回應他的人帶著不讚同的意味。
宋錫文眼睛一瞪，帶著不可抗拒的威嚴，然而長子宋嘉學並不吃他這一套，就是不動，於是他又轉換目標，盯著小兒子：“嘉義！”宋嘉義立馬躲在大哥身後，衝著自己父親討好的笑笑：“誒爹——哪有弟弟打兄長的啊，這不是，這不是亂了輩分了嘛……”宋錫文一想，好像是這個理，於是看向自家夫人。宋夫人扶了扶自己腕上的翡翠鐲子，反瞪了一眼宋錫文，沒好氣地說：“你要是還沒打夠，你有本事繼續，並不累著我們。”
“吱扭”一聲，所有人一齊回頭，隔壁家的小姑娘映入眾人眼中，小姑娘一身花襖，兩隻葡萄樣的眼睛閃著被發現的局促。她連退後幾步，羞赧的笑笑，一溜煙跑了。
“瞧著。”宋夫人的小折扇一扇子敲在宋錫文腦袋上，“讓別個家看笑話了吧。”轉身搖著扇子走了，臨走撂下一句話：“嘉學嘉義，把你們自己兄弟扶起來，一會兒到前廳來，不能遲了！”
宋錫文本就是出了名的懼內，這回挨了敲，脖子往後縮了縮，三步並作兩步走追上宋夫人，叨叨到：“這小子本來就是欠揍……”
後麵宋嘉義一看父母走了，趕忙將地上的宋嘉言攙起來：“來二哥，沒傷著骨頭吧。”宋嘉學嚴厲地看了一眼自己的三弟：“都是皮肉傷，我還不信能傷到骨頭了。”他走過去扶起宋嘉言另一邊，告誡到：“一會兒跟爹娘好好說話，別再跟個火炮仗似的——明白什麼叫知禮嗎？你是家裡的老二，也不給嘉義樹榜樣。”宋嘉言將腦袋靠在大哥肩上，皮賴賴地說：“哎這不是有你做標兵嘛，小義怎麼著也學了點兒你的好嘛。”
“一天到晚沒個正型，我看嘉義如今這樣皮賴，準是你教的。”所謂長兄如父，宋家大哥簡直就是年輕版的宋父，平日裡不苟言笑，教訓起人來沒完沒了。
“嘖，大哥，我又怎麼啦，你訓二哥咋總要帶上我啊，再說，我才十六，十六歲不正是活潑的年紀嘛。”宋嘉義最近有些調皮搗蛋，歸家時間總是晚，功課也不好好完成，前段時間更是一頭紮在遊行隊伍中，喊都喊不回來。
宋嘉言背上的傷口被牽動了，疼得他直皺眉頭，“大哥，三弟，能先別爭了行嗎？先帶我去上個藥，一會要是再遲到了，咱們三個都得挨罵。”這下兩人徹底熄火，帶著傷者去找藥箱。上藥的時候，儘管宋嘉學放輕了動作，宋嘉言還是疼的齜哇亂叫，宋嘉學冷笑一聲：“現在不硬氣了？我看爹打你的時候你挺能抗啊。”
“哥，我……”
宋嘉學製止了他：“有什麼話，待會兒再談。”宋嘉言隻好悻悻地截斷了話頭。
當三兄弟到前廳時，宋父宋母已經坐在桌子邊上了，三兄弟落座，傭人上茶。宋錫文先給自己灌了半杯茶水，茶杯重重地磕在桌子上，發出脆響，他先是惡狠狠地盯著宋嘉言，又盯了長子幾秒鐘，打算從長子開刀：“嘉學，你弟弟報名飛行員的事情，你知曉嗎？”
宋嘉學後背僵硬了一下，看了一眼宋嘉言，答道：“知道的。”
“既然知道你不製止？甚至瞞著我，就由著你弟弟胡來！這就是你作為長兄的樣子嗎？”宋錫文一拍桌子，茶水都濺起浪來。宋夫人柳眉一橫，一扇子抽過去：“拍桌子——你在我麵前犯什麼混？你給我閉嘴！”宋錫文被扇子抽掉了眼鏡，啞了火，敢怒不敢言地坐好。宋夫人抬眼看了一眼已經上大學，完全能夠獨當一麵的大兒子，不由的歎了一口氣，說：“小言出了這麼大的事，你還護著他，可見你也是支持小言參軍的。”沒等大兒子有什麼反應，她重新看向二兒子：“小言，參軍的事，你真的想好了嗎？”宋母指著廳前的牌匾道，“我們宋家世代經商，祖訓上明明白白寫得很清楚，要明哲保身。你要是參軍，就等於踏入了旋渦，如今兵荒馬亂，無異於送死，你這是要你父親和我舍棄一個兒子啊。”宋夫人的語氣是平靜的，仿佛隻是在評論一盅茶的好壞。
宋嘉言直視著母親的眼睛，言辭堅定：“娘，我知道，我知道子彈不長眼睛，我也知道飛行員是多麼危險的一個職業，但是娘，看見日本人駕駛著轟炸機在我們的中國的天上如入無人之境，看見我們中國的領土被他們肆意侵占，我已不可能繼續明哲保身下去了。”說完，他站起身來，退後，又重重跪下，在家人驚訝的目光中向著父母行一稽首禮，等直起身來，他眼中已是帶了淚光：“爹，娘，兒子知道你們也是愛國的，兒子的遊行活動，你們從來沒有阻止過，五四的時候，咱家也罷過市。如今國難當頭，日寇洶洶，國人蒙難，慘遭屠戮，兒子對日寇的憤恨之情已無法壓抑，隻恨不得飲其血啖其肉，一心求戰。”
看著父母兄弟複雜的目光，宋嘉言嘴角露出一絲苦笑：“從數月前全國招募飛行員開始，我就存了上場殺敵的誌願，並非幾天的心血來潮！”
“二哥，你真的要去？”年紀最小的宋嘉義既震驚又難過，在他有限的人生閱曆裡好像從沒出現過這麼嚴重的事情。
“大人說話小孩別插嘴！”大哥宋嘉學瞪了一眼小弟，讓小弟畏縮的癟了癟嘴。
宋嘉言調整好呼吸，重新開口道：“爹，娘，兒子知道，如果可能的話，你們也會像街東頭的楊家，送一個兒子上戰場，你們隻是舍不得。”他看了一眼宋嘉學，“大哥不能去參軍，因為他是長子，以後也要繼承宋家的祖業。”他又轉向宋嘉義，“小弟也不能去參軍，因為他是老幺，你們最疼他，兒子都知道。”他頓了頓，“我是家裡的老二，最調皮，最不讓你們省心，所以，請讓我，代表宋家，為國家的獨立奉獻——”
“奉獻你奶奶個腿——”宋錫文壓不住了，一下跳起來給了二兒子一個耳光。“宋錫文！”宋夫人怒意衝天的聲音即刻響起。
“夫人！你看看這小兔崽子說的什麼話！”宋錫文指著地上的宋嘉言，氣得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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