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個娛樂圈狗仔。
昨晚一如既往，跟拍了個十八線女明星的?聊?常。
?覺醒來，微信炸了。
老?給我打電話，非常激動：
「好消息，成曦那部新戲真的入圍電影節最佳女主角了，她要升咖了！」
「更好的消息——」
「她死了，昨天晚上，跳樓自殺。」
成曦。
一個選秀出道的十?線女明星。
說是唱跳偶像，但唱跳實力也就那樣。
能聽但不好聽，能看但不能細看。
在組合?不溫不?地混了幾年，同團有人單飛 solo，有人拍偶像劇爆紅，還有的人退圈嫁?款，各有各的前程。
成曦也不例外，積極尋求轉型，勢要擺脫偶像標簽。
電影《痛感》就是她的轉型之作。
知名導演作品，反校園霸淩題材，大尺度?藝?。
很意外、很?膽、很不?尋常路的選擇，一如她的個人標簽——獨特。
電影剛官宣時，輿論並不友好。
不少人嘲她資源咖，暗諷她跟導演有不正當關係，等著看她演技翻車的笑話，如此等等。
可出人意料。
她?演技證明，導演的選擇是對的。
《痛感》預告片一出，電影未映先火，刷爆網絡。
甚至?舉闖入國際 A 類電影節，一連入圍最佳導演、最佳女主角兩項大獎的角逐。
簡直是完美的逆襲劇本。
成曦一夜之間成了影視圈當紅小花，戲約暴漲。
粉絲也跟著揚眉吐氣，在內娛粉圈橫著走。
按照事情的正常發展軌跡。
此刻，成曦應該正在飛往國外的航班上。
待落地後，穿上精心挑選的禮服，扮上精美的妝造，帶著優秀的作品，走上作為演員的榮耀紅毯。
在閃光燈下，矚目萬眾。
可是。
她死了。
一個明日之星，死於昨日……
趕回公司時，整個辦公室忙翻了天。
我穿過亂成一團的辦公區，徑直進了老大的辦公室。
秦哥正靠在他的氣派辦公桌前，看向投影大屏上的影像，認真而沉浸。
滾動播放的照片，正是我昨天拍到的成曦。
「未來影後的最後一天……你覺得這個標題怎麼樣？」秦哥突然問。
我沒反應過來：「啊？什麼標題？」
秦哥轉過頭：「我說大記者，還沒睡醒啊？還能是什麼標題，專題直播的標題唄。」
他那張神采奕奕的臉上，正洋溢著一種狗見到骨頭、屎殼郎見到屎的本能興奮。
不愧是圈內頂級狗仔。
夠有狼性，夠沒人性。
入職一個月，我依然不太適應這行的行事風格，擠出個僵硬的笑，說：
「老大，人才剛沒，咱們現在就吃『人血饅頭』，會不會不太好？而且昨天拍是拍了，但其實沒什麼有爆點的料，做專題……有點勉強吧？」
大屏上，照片還在一張一張切換著。
畫麵上，年輕漂亮的女人正在片場拿著劇本背台詞、去造型工作室試禮服、坐上保姆車、下了保姆車……都是些瑣碎的尋常小事。
唯一稱得上「不尋常」的，隻有一點。
成曦原本是要飛國外參加電影節的，可臨到了機場，連車都沒下又折返回了家。
下車時，她的表情不太好，明顯不太開心。
我原本猜想，大概是她入圍最佳女主角那事兒沒成，耍點小脾氣臨時改了行程。
這也不奇怪，畢竟她一向特立獨行。
沒想到一覺醒來，事情天翻地覆。
圍，入了。
人，沒了。
熱搜，爆了。
秦哥姿態愜意地坐回了他的真皮老板椅，教育我：
「什麼是爆點？人死了就是最大的爆點。你自己翻翻手機，現在有料的沒料的，哪家媒體沒在炒這個話題？」
「而且我打聽了一下，昨天就我們家跟拍了成曦，簡直是老天爺往咱嘴裡喂飯好吧！『未來影後的最後一天』這個噱頭打出來，你信不信，就算隻放她喝水嗑瓜子兒都有大把大把的人看，絕對帶紅咱們的賬號。」
秦哥越說越覺得「很行」，我越聽越覺得「很刑」。
以我不算豐富的娛樂圈八卦知識儲備來說，印象中，成曦的那些所謂「黑料」似乎都已經辟過謠。
而且……
「咱們是不是應該先找警察？」我真心建議。
秦哥不解：「找警察乾嘛？」
我：「人好端端的跳了樓，警方肯定已經介入調查了。咱們手上的東西甭管有用沒用，高低也算證據吧？不找警察去搞直播，別回頭賬號沒紅，公司先黃了。」
秦哥一臉聽聽你說的什麼晦氣話的表情，點開手機屏幕，遞給我：
「有什麼不清楚的？她經紀公司訃告都已經發了，成曦是因為抑鬱症自殺的，這不連她那部新電影的製片公司、導演全都轉發了，還呼籲大家關注抑鬱症、關注成曦的遺作呢。」
我很意外：「這麼快？」
以往那些無聊的明星戀愛緋聞，張口問一問活人就能確定的事情，經紀公司都能拖個十天半月才發聲明。
一個人死了，竟然隻需要不到一天的時間就可以蓋棺定論？
秦哥繼續熱情暢想：
「我都想好了，咱重點就放在她為什麼沒上飛機？為什麼沒去國外？為什麼抑鬱症突然發作？」
「然後再把她以前那些什麼抽煙、冷臉、爆粗口、當小三的料翻出來炒一炒，引導網友去猜測、去探討、去解讀，去當福爾摩斯……潑天的流量這不就來了嗎？」
「這事兒得抓緊，我這邊聯係設備，你準備準備，今晚就播！」
我再次意外：「這麼快？！做專題……至少得整理整理資料吧？」
「梁辛，」秦哥手指敲在桌麵上，語重心長，「你需要轉換一下思維，你現在做的不是調查記者。乾我們這行的，就是在吃『人血饅頭』，而『人血饅頭』，隻有新鮮的才最好吃！」
從老大辦公室出來，同事們瞎起哄。
「梁辛，行啊你，不愧是搞新聞的，一出手就是『大業績』。」
「來，氣運之女，擊個掌，請賜予我好運！」
一個人的死，是我的「好運」。
心情有點複雜。
我尬笑著敷衍，目光越過熱鬨的人群，落在辦公室角落的一抹黑色上。
曉樂，我的同事。
一如既往地穿著黑色連帽衫、棒球帽，整個人清瘦蒼白不起眼。
昨天如果不是她感冒請假，本該她去跟拍的。
成曦這條線一直是她在負責。
不過運氣平平，一年多的時間，拍到的都是些不痛不癢的小料。
用秦哥的話來說就是「完全不出業績，要不是看她努力，早把她開了。」
可現在「業績」出了，偏偏在場的不是她。
聽說做專場直播的想法是曉樂提出的，她主動請纓想做主播。
秦哥覺得直播的想法很 OK，但她出鏡……不 OK。
「挺清秀一姑娘，偏偏跟個悶葫蘆似的，她看我一眼我都忍不住想問問她我是不是欠她錢？又悶又喪，一點兒也不適合出鏡。不像你，臉圓，喜慶，肯定有觀眾緣，就是記得一會兒抽空洗個頭。」
我真是……謝謝他祖宗十八輩。
回過神來，我發現曉樂也在看我，眼裡情緒意味不明。
我對她回以抱歉的笑。
隻是一秒的眼神碰撞，她迅速移開眼，繼續對著電腦擺弄鼠標。
我的後背莫名有點發冷。
我覺得秦哥說得不對。
曉樂的氣質，不是沉悶，更像當下時興的一個詞——陰濕。
感覺像被扔在潮濕水汽裡浸得發了黴的那種，陰濕。
我想請曉樂當助播。
畢竟她最了解成曦的一切。
她拒絕了。
「以前拍的所有物料都在這兒了，基本上沒動過，我下午有事出去，你自己慢慢看吧。」
話音剛落，她人已經消失在了門口。
獨留我對著桌上兩張 2TB 的存儲卡，兀自傻眼。
我點開存儲卡文件夾大概掃了一遍。
覺得有點怪怪的，但一時也說不上來哪兒怪。
於是一張一張點開翻看起來。
秦哥說得沒錯。
這些照片、視頻，確實乏善可陳。
都是些沒爆點沒話題的日常生活工作，最出格的也不過是女明星抽個煙、和朋友蹦個迪、喝點酒什麼的。
除了給黑粉創造些不痛不癢的罵點，沒多大價值。
可人都死了，再把這些雞零狗碎的小事兒搬出來閒話，既沒品，又無味。
鼠標一下一下點擊著，照片一張一張閃過。
我想起秦哥的提議。
「……重點就放在她為什麼沒上飛機？為什麼沒去國外？為什麼抑鬱症突然發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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