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
“顧夫人，我打算和顧澄羽離婚了，到時候我會叫他去找部隊領導打離婚報告。”
我坐在顧母墓碑前，拿出一隻行軍水壺，往地上灑了些酒。
我眼眶酸澀，平靜的聲音裡帶了一絲顫抖。
“蘭歆回來了，我也會按照當初和您的約定，把他還給……幸福。”
我將剩下的酒自己喝完了，緩緩站起身輕呼一口氣，走出墓園。
顧澄羽是空軍部隊最年輕的空軍中校，高大英俊，大院裡不少姑娘都對他有意。
更是嫉妒能嫁給他的我。
可沒人知道，我們這段婚姻根本沒有感情基礎，而是來源於一場報恩。
我叫周妤婧，本是生活在福利院的孤兒，是得了顧母的資助才能夠有條件上學。
直到一場車禍……
顧母推開了我，自己卻卷進了車輪底下。
等到顧澄羽趕去醫院，顧母隻留下一句“照顧好妤婧”就撒手人寰。
顧澄羽遵照遺言娶了我，但始終對自己冷淡。
我知道，顧澄羽一直覺得這段婚姻是我不要臉求來的。
可其實當初，在顧澄羽趕過去前，顧母單獨對我說的卻是——
“妤婧，澄羽心裡一直想著蘭歆，我擔心他走不出來，你答應我，幫我看好他……”
“等到蘭歆回來，你就再把他還給幸福……”
所以我們結婚這五年，我隻是在扮演一個偷走了別人的幸福的替身。
現在蘭歆回來了，我也報完了恩，該遵照約定退出了。
我回到空軍大院，剛上樓，卻發現家門沒關。
而顧澄羽穿著一身棕綠色軍裝，就站在屋子中間，望著桌上被罩起來的殘羹冷炙。
看樣子是剛回來。
聽到門口的動靜，顧澄羽立刻回過頭，堅毅的眼神裡帶著一股冰冷疏離。
見我從外麵回來，他皺了皺眉：“去哪了？”
我進屋關上門換鞋：“出去了一趟。”
我說著，問顧澄羽：“你今天怎麼回來了？”
他這會兒不是該跟蘭歆在一塊嗎？
畢竟昨晚，小叔子顧峻輝見我做了一桌豐盛飯菜，還特意來嘲笑我。
“蘭歆姐今天回國，我哥不會回來陪你過什麼結婚紀念日的。”
“做人啊，還是要看清自己的位置。”
顧澄羽頓了頓，沒回答，而是將一個粉紅色的禮盒遞給我：“妤婧，紀念日快樂。”
我接過，卻沒有打開，隻是隨手放在桌上，道了聲謝。
而後才淡淡開口：“已經過了。”
顧澄羽不懂：“什麼？”
我沒忍住輕笑了聲：“我們的結婚紀念日是在昨天。”
顧澄羽眼中劃過一抹愧色：“昨天臨時有演習，忙忘了。”
我勾了勾唇，沒有戳穿他的話。
顧澄羽看向桌上幾乎沒動過的飯菜，沉默了瞬，說：“你去把菜熱一熱，我們今晚把紀念日補上……”
結婚五年，我早已經習慣了他這股命令般的生硬語氣。
可此刻我忽然想，他跟蘭歆說話的時候，還會這麼冷冰冰嗎？
“算了吧。”我淡淡出聲打斷。
在顧澄羽詫異的目光中，我過去將菜都倒進了垃圾桶：“已經變質了，吃不了。”
其實現在不過四月，天氣不熱，隻是我不想伺候了。
更沒有心情跟他一起吃飯，補過什麼紀念日。
我已經報完了恩，該走了。
顧澄羽見我這樣，也冷下了臉，直接進了書房。
我在廚房收拾完過去敲門：“我想跟你談談。”
顧澄羽沒有應聲，也不給我開門。
我知道他是生氣了，深吸一口氣說：“顧澄羽，我們離婚吧。”
裡麵已經沒有傳出半點聲響。
他就這麼不願意理我？
連離婚的事，也不能跟我好好談一下嗎？
我壓下心底的情緒，轉身拿著衣服進了浴室去洗澡。
一夜輾轉難眠。
第二天一早，顧澄羽醒過來，發現自己昨晚竟然伏在書桌上睡著了。
他依稀記得昨晚好像有人敲門，可這些天他連軸轉實在太累，根本沒醒得來。
顧澄羽揉著脖子起身，去洗了個澡。
而後他跟往常一樣準備吃完早餐再去基地。
沒想到餐桌空空如也，廚房也沒有我的身影。
這時主臥的門打開，顧澄羽這才看見我穿著睡衣出來。
他皺了皺眉：“你才起來？”
我視線掃過空蕩蕩的桌麵：“不好意思，我忘了。”
我頓了頓，又說：“你以後就去基地食堂吃吧，那裡不是一直提供早餐嗎？”
顧澄羽頭一回怔在原地，以前我從沒對他這麼敷衍過。
他思索片刻，皺著眉頭問：“你這是還在生氣？”
我腳步一頓，依舊平靜：“我沒什麼可生氣的。”
我頓了頓，又問：“昨晚我說的……”
“那就是還在生氣。”顧澄羽直接打斷，眉頭皺得更緊。
“我們結婚這麼久，你有話大可直說，不要搞這些彎彎繞繞。”
我愣了一瞬。
我很想問，我在他心裡就是這樣的人嗎？還是說我不管怎麼回答都是錯？
顧澄羽瞥了眼牆上的掛鐘，見我臉色不好，緩了緩語氣。
“我得去基地了，你有事回頭再說。還有，以後別忘了做早餐。”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門口。
我怔怔站在原地，好一會兒才回過神。
他就連聽我多說一句的時間都沒有了嗎？
我站在窗邊往下望去，就見顧澄羽大步走向等在大院門口的一道倩影。
那是蘭歆。
我呼吸一緊。
難怪他那麼急著走，是有人在等……
側臥的門被一把拉開，小叔子顧峻輝趿拉著鞋懶懶出現。
“周妤婧，你可真行，把我哥趕去吃食堂，那我吃什麼？”
他考上了省城的大學，剛放寒假回來，那天嘲諷完我後，就將自己鎖進房間。
昨晚他也一直沒出來。
我真就把他忘了。
我抿了抿唇，從一旁的手提包裡掏出一塊錢。
“我沒來得及做，你拿錢出去買吧……”
顧峻輝一把揮開我的手，滿眼嫌棄地上下掃了我一眼。
“要你做個早餐都發懶，也難怪我哥忘不了蘭歆姐！”
他大跨步走出去，將大門哐的摔上了。
我看著緊閉的大門，鼻尖有些發酸。
就算從前我做得再怎麼完美，在他們心裡，我始終都不如蘭歆。
大概也是因為這個原因，顧峻輝從來不叫我嫂子。
我收拾了心情，回了趟我從小生活的福利院。
因為有顧母的捐助，福利院得以一直存在，我空閒的時候都會過來幫忙。
院長見到我，關切地問：“妤婧，你最近怎麼三天兩頭往這邊跑？家裡還好吧？”
院長是一位慈愛儒雅的女性，福利院的孩子們都叫她院長媽媽。
我結婚這幾年，一心撲在顧澄羽和這個家上麵，很少有機會來福利院看她。
最近我來得勤，院長就看出了問題。
我心頭一暖，卻隻是笑了笑。
我問：“院長媽媽，你知道哪裡可以租到便宜一點的房子嗎？最好在中心衛生院附近。”
當初為了照顧在戰場上落下舊傷的顧母，我特意選擇去學護理。
如今準備離婚，我就打算在中心衛生院找一份工作。
等和顧澄羽離了婚，我就搬到附近，以後自己養活自己。
院長笑吟吟地問：“怎麼突然要租房子，是顧同誌在問嗎？”
“放心，我肯定幫你打聽到，顧家人對你和我們整個福利院都有恩……”
我僵了一瞬，緩緩搖頭：“是我住，我準備……和顧澄羽離婚了。”
院長震驚地瞪大眼睛，一時沒說話。
我垂下頭，做好了被她責問或者勸說的準備。
卻沒想到，院長隻是握住我的手，溫柔地說：“隻要你能過得開心就好。”
“妤婧，福利院是你永遠的家。”
我鼻子一酸，像小時候那樣抱住了她：“謝謝院長媽媽。”
我一直在福利院待到下午才離開。
回去的路上，我的腦海一直縈繞著院長說的那兩句話。
其實自己嫁給顧澄羽這事，院長一開始是不讚同的。
我們沒有情感基礎，而且結婚還是因為顧母的遺言。
但我就是因為顧母的遺言，一心要嫁給他“報恩”。
後來也不出院長所料，顧澄羽對我一直冷眉冷眼。
直到一次台風天，他出任務在海上失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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