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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年前，我和前夫顧博文離婚的時候，他給了我一道選擇題。
一邊是五十萬現金，另一邊是我七歲的繼女，顧念。
我選了錢。
我至今都記得顧念當時的眼神，那麼小的一個孩子，站在空曠昂貴的別墅客廳裡，看著我從她父親手裡接過那張支票。她的眼睛裡沒有淚，隻有一種被整個世界抽空的茫然和冰冷。
那份冰冷，像一根刺，在我心頭紮了二十五年。
“媽，我回來了！給你帶了個驚喜！”
我正係著圍裙在廚房裡燉湯，兒子柳安咋咋呼呼的聲音就從門口傳了進來。我擦了擦手，探出頭，臉上掛著笑：“什麼驚喜？又亂花錢了？”
柳安是我唯一的兒子，今年二十四歲，剛畢業工作一年，陽光開朗，就是有點“戀愛腦”。前陣子天天在我耳邊念叨，說他愛上了他們公司的女老板，一位雷厲風行的商界奇才。
我隻當是小孩子慕強，沒太在意。
“絕對不是亂花錢！是我人生的重大進展！”柳安一臉神秘地讓開身，露出了他身後的人。
那一瞬間，我廚房裡湯鍋“咕嘟咕dub”的沸騰聲，窗外嘈雜的市井聲，好像全部消失了。
時間仿佛被拉扯成一條凝固的線，線的這頭是我，五十歲的柳素心，穿著洗得發白的舊圍裙，滿身煙火氣。線的那頭，站著一個穿著高定西裝套裙，氣質清冷的年輕女人。
她很高，很瘦，妝容精致，眼神銳利得像一把淬了冰的刀。
可那張臉，即使隔了二十五年的風霜，我依然一眼就認了出來。
是顧念。
我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瞬間無法呼吸。我扶著門框，才勉強站穩。
“媽，這就是我跟你說的，我們公司的CEO，顧念！也是……我女朋友！”柳安的語氣裡充滿了炫耀和一絲不易察
的忐忑。
“阿姨，您好。”顧念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從我陳舊的圍裙，到我花白的鬢角，最後停在我的臉上。她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任何情緒，但那聲“阿姨”，卻像針一樣紮進我耳朵裡。
我張了張嘴，喉嚨裡卻像堵了一團棉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柳安察覺到了氣氛的詭異，他撓撓頭，打著圓場：“媽，你咋了？太激動了？快，念念，快請進！”
我看著柳安殷勤地為顧念拿出拖鞋，看著顧念微微蹙眉打量著我們這個隻有六十平，處處透著歲月痕跡的小屋，腦子裡亂成一鍋粥。
世界真小。小到我以為永生不會再見的人，會以這樣一種猝不及防的方式，成為我兒子的女朋友，再次闖入我的生活。
那頓晚飯，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做完的。
我機械地切菜、炒菜，腦子裡全是二十五年前的畫麵。那個穿著公主裙，抱著洋娃娃，會怯生生叫我“素心阿姨”的小女孩，和眼前這個氣場強大，眼神疏離的女人，怎麼也無法重疊在一起。
飯桌上，柳安像隻開屏的孔雀，不停地給顧念夾菜，滔滔不絕地講著我做的菜有多好吃，我這個當媽的有多不容易。
我埋著頭，食不知味，甚至不敢抬頭去看顧念的眼睛。
“顧總平時工作那麼忙，肯定很少在家吃飯吧？”我終於鼓起勇氣，擠出一句乾巴巴的客套話。
顧念用筷子尖撥弄著碗裡的米飯，聞言，抬起眼皮，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是啊，畢竟要掙錢。不像阿姨，當年一下子就拿到了五十萬，應該夠養老了吧？”
“砰”的一聲，柳安的筷子掉在了桌上。
他震驚地看著顧念，又看看我，滿臉不解：“念念，你說什麼五十萬？”
我的臉瞬間血色儘失，手腳冰涼。
她記得。她什麼都記得。她今天來，根本不是什麼見家長，而是一場時隔二十五年的審判。
“沒什麼，”顧念淡淡地收回目光，仿佛剛才那句話隻是隨口一提，“我開玩笑的。”
可我知道，那不是玩笑。那是她的開場白，是她對我遲到二十五年的宣戰。
飯桌上的氣氛降到了冰點。柳安再遲鈍，也感覺到了我和顧念之間的暗流洶湧。
我魂不守舍地起身，去廚房端最後一盤菜——油燜大蝦。這是柳安最愛吃的菜，我特意買了最新鮮的基圍蝦。
盤子剛放到桌上，柳安立刻夾起一隻最大的，獻寶似的放進顧念碗裡：“念念，你嘗嘗這個，我媽的拿手絕活，超好吃的！”
顧念看著碗裡紅亮的大蝦，沒有動。
就在柳安催促她快嘗嘗的時候，我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衝口而出：“別吃！”
我的聲音又尖又急，把柳安和顧念都嚇了一跳。
“你對海鮮嚴重過敏，吃了會休克的！”我說完這句話，才意識到自己失態了。
空氣徹底凝固了。
柳安一臉茫然：“念念，你海鮮過敏？我怎麼不知道？”
顧念的目光死死地盯著我，那雙漂亮的眼睛裡，第一次有了除冰冷之外的情緒。那是一種混雜著震驚、探究和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脆弱。
她當然不會告訴柳安。就像她不會告訴任何人，她六歲那年，因為誤食了一口蝦肉，全身起滿紅疹，呼吸困難，差點沒搶救過來。
那時候，我剛嫁給顧博文不久。
顧博文是個典型的富二代，娶我不過是為了堵住家裡催婚的嘴，順便找個免費保姆照顧他亡妻留下的女兒。
顧念一開始很排斥我，從不叫我，總是用一雙充滿戒備的眼睛瞪著我。
那次她過敏，顧博文在外麵應酬，電話都打不通。家裡的保姆嚇得手足無措，是我抱著她，瘋了一樣衝下樓，攔了輛車送她去醫院。
在急診室外，我等了整整三個小時。醫生出來說，再晚一點就危險了。從那天起，我牢牢記住了，她碰不得任何海鮮。
也是從那天起，顧念看我的眼神，才漸漸柔軟下來。她會開始在我回家時，悄悄從門縫裡看我一眼。會在我給她講睡前故事時，往我懷裡縮一縮。
那段記憶，是我在顧家那段壓抑婚姻裡，唯一的暖色。
而現在，這份被我塵封在心底的記憶，卻在這樣一個尷尬的場合，被我自己血淋淋地翻了出來。
“看來，阿姨記性不錯。”顧念沉默了很久，才緩緩開口。她收回了目光，聲音恢複了之前的平靜，但仔細聽，能聽出一絲微不可查的顫抖。
她用公筷將碗裡的蝦夾回盤子裡，動作優雅，卻透著一股拒人於千裡之外的冷漠。
“畢竟，這關係到一條人命。”我低聲說，像是在回答她，又像是在對自己說。
柳安看看我，又看看顧念，終於忍不住了：“媽，念念，你們倆……以前是不是認識啊？”
柳安的問題像一塊石頭，投進了看似平靜的湖麵，激起層層漣-漪。
我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承認嗎？告訴我的兒子，他深愛的女人，是我二十五年前為了五十萬“賣”掉的女兒？這太殘忍了。
否認嗎？可顧念就坐在這裡，她眼中的嘲諷已經說明了一切。
“不認識。”顧念替我開了口，聲音斬釘截鐵，“我隻是覺得，阿姨很像我認識的一個故人。”
她頓了頓，目光轉向我，一字一句，清晰無比：“一個……為了錢，可以拋棄一切的人。”
我的心像被刀割一樣疼。
柳安急了：“念念，你怎麼能這麼說我媽！我媽不是那樣的人！”
“是嗎？”顧念輕笑一聲，那笑聲裡充滿了涼意，“你又了解她多少呢？你知道她年輕的時候是什麼樣子嗎？”
柳安被噎住了。是啊，他不知道。他出生的時候，我已經經曆了半生風雨，成了一個為了生計奔波的平凡母親。
那頓飯最終不歡而散。
柳安送顧念下樓，我站在窗邊，看著樓下那輛線條流暢的黑色豪車。顧念上車前，似乎抬頭朝我們家的方向看了一眼，夜色太深，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柳安回來後，第一次對我發了脾氣。
“媽，你和顧總到底怎麼回事？你們今天太奇怪了！她是不是誤會你什麼了？”
我疲憊地坐在沙發上，不知道從何說起。
“安安，你……真的很喜歡她？”
“當然！”柳安毫不猶豫，“我這輩子就認定她了！媽，她隻是看起來冷，其實人很好的。她工作特別拚，一個人撐起那麼大一個公司，很不容易的。”
我看著兒子單純而熱烈的臉，心裡五味雜陳。
他不知道，顧念之所以那麼拚，或許隻是為了向某個拋棄她的人證明，沒有你，我過得更好。
“她……有沒有跟你提過她的家人？”我小心翼翼地問。
“提過一點，”柳安的語氣低落下來，“她說她媽媽很早就去世了，她爸爸後來再婚，又生了個兒子，就把她一個人送去了國外。她基本上是自己長大的。”
我的心又是一緊。
顧博文，他終究還是這麼做了。當年他信誓旦旦地保證，會好好照顧顧念。
夜深了，我卻毫無睡意。我從床底的舊箱子裡，翻出一個落了灰的鐵盒。
裡麵是我所有的珍藏。一張我和母親年輕時的合影，柳安的出生證明，還有……一張被摩挲得邊角發黃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個紮著羊角辮的小女孩，正笨拙地往一個生日蛋糕上插蠟燭。她旁邊，坐著一個年輕的女人，正滿眼溫柔地看著她。
那個女孩是顧念，那個女人是我。
那是顧念七歲的生日，顧博文又像往常一樣失約了。我冒著大雨，跑了好幾條街，才買到她最喜歡的巧克力蛋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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