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府門前有一座吊橋, 幾名穿著玄鐵黑甲戰衣的鬼將在吊橋前把守著。
這時候,幾輛骷髏馬車奔來,馬車停下,手持鐮刀的黑白無常二鬼手中各自握著一條鎖鏈, 鎖鏈後頭跟著一串鬼魂。
黑白無常各將一塊通行腰牌拿給守橋的鬼將一看。
鬼將確認無誤, 將吊橋放了下來。
黑白無常收好腰牌, 正要帶著鬼魂過橋,忽然看到了朝他們走過來的雲漫。
“好漂亮的女鬼!嗯?不對,她身上怎麼有這麼重的生人的氣息?”
“你傻啊!她分明是個活人!看她背的劍, 似乎還是個劍修!”
兩鬼說著話。
雲漫已經到了他們麵前,神情很是清純無辜, 禮貌詢問道:“兩位大哥,請問這裡就是冥府嗎?你們可以帶我進去見見閻王嗎?”
黑無常對她印象很好:“姑娘,你找我們閻王爺有何貴乾?”
雲漫有幾分嬌憨地笑了笑:“實不相瞞, 我死了之後, 魂魄飄到了天界,可我實在不喜歡天界, 就循著一股清新脫俗、沁人心脾的味道,來到了這裡。
“先前我遇到了一位鬼大哥,他讓我來這裡尋找閻王,說閻王會安置我在這裡住下的,可是要進冥府,就得渡過麵前這條河,這裡麵都是岩漿烈火,我有些害怕, 不敢過去。
“也不敢求這幾位渾身套著黑殼子的大哥, 他們長相太凶殘了。
“一直遇到兩位大哥, 倍覺親近,於是便鬥膽前來求助了。”
她一番話,讓黑白無常受用無比。
不過,她明明還活著,為何要說自己死了?
黑白無常對視一眼,猜想眼前這位漂亮女修,可能是一名無情道修士,而且還是個劍癡,因為沉迷練劍把腦子給練壞了,又加上出了什麼意外,陰錯陽差地來到這裡……便以為自己已經死了。
陽壽未儘卻誤入鬼界,必須要儘早送到陽間才行。
但她說,她是從天界過來的……
這種情況就稍稍有些複雜了,他們處理不了,的確是得找閻王爺才行。
於是,二鬼很是痛快地應下:“原來如此!姑娘,你就隨我們兄弟二人進去吧!”
雲漫很是感激地糾正道:“大哥,你們兄弟兩個都不是人,是鬼。”
黑白無常假裝沒有聽到。
雲漫於是跟著二鬼一同過了吊橋,進了冥府。
冥府擴大,一眼望去,望不到邊。
她從黑白無常的口中得知,閻王所在的幽冥殿,就在冥府最裡麵。
冥府有著不同的宮殿,住著不同官職的鬼將、鬼官,處理不同的鬼界事務。
一路上,她見到了好些個長得一模一樣的黑白無常,皆是手持鐮刀,從不同的地方而來,身後都是跟著一串鬼魂,這惹得雲漫不禁有些懷疑地看向身邊的二鬼。
二鬼連忙解釋道:“我們可不是冒牌貨,這些都是我們不同的化身,否則陽間那麼大,那麼多個世界,每天都有各種各樣的人、妖、魔死掉,若隻有我們兄弟兩個前去勾魂,那可怎麼能忙得過來?”
雲漫頓時一臉了然:“原來如此,兩位大哥真是天上地下絕無僅有的好神通!”
黑白無常很是受用。
誰會不喜歡漂亮又嘴甜的呢?
不久後,他們走到了一條河,河水平靜得如死水一般,根本看不到流動的痕跡。
所有的黑白無常都在這裡彙合,他們身後跟著的鬼魂,很守規矩地排起了長長的隊伍。
河上有著好幾座橋,橋上則都立著一位長得一模一樣的、年輕貌美的女子,女子手邊都有一隻木桶,她從木桶裡舀出一碗熱氣騰騰的湯,將湯遞給過橋的鬼魂服下。
“姑娘,你且先在這裡稍等我們片刻,待我們將這些鬼魂都送著過了奈何橋,喝下孟婆湯,進入轉生台,我們就帶你去見閻王。”黑無常帶著身後的眾鬼魂,在一座鬼魂稍微少一些的橋前,排起了長隊。
“好,二位大哥先忙。”雲漫於是等在一旁。
這時候,又有兩個黑白無常,引著一批新到的鬼魂,排隊等著過橋渡河,去往轉生台。
這兩個黑白無常的鐮刀都背在身後,手裡各自握著一根長鞭,長鞭上掛滿了鋒利的倒鉤,這一鞭子下去,鬼魂身上立即便能看到傷痕。
這一批鬼魂似乎都不太老實,身上穿的衣服都是破破爛爛,血肉模糊,一個個的還都有著一雙憤世嫉俗的眼睛,惡狠狠瞪著麵前的鬼差。
要不是他們手上、腳上都纏著沉重的鎖鏈,怕是立即會朝著鬼差飛撲過去,撕咬一頓。
雲漫目光漫不經心地在這隊鬼魂身上一掃。
而後,她忽然發現了什麼,立即一眼凝神看去,竟然看到了一位老熟人……
“師妹?”那老熟人也看到了她,叫了一聲,見她也望著自己,不禁有幾分情緒激動地衝著她大聲喊道,“師妹!你真的還沒死!師尊呢!師尊是不是又為了你放棄了仙途!”
雲漫望著神情瘋癲的沈孤芳。
她的好師姐。
經由她這麼一喊,整條忘川河邊上的鬼和鬼差,和所有的孟婆以及 黑白無常,全都齊齊朝著雲漫看了過來。
沈孤芳這一聲,雲漫就成了眾鬼心目中的紅顏禍水。
而雲漫則提步朝沈孤芳走去。
“姑娘小心!這些鬼生前都是極為厲害的邪修,害人無數,等喝完孟婆湯,他們還得下十八層地獄受罰,之後才能再去轉世,你若是靠得太近,當心她會傷到你!”手中拿著鞭子的白無常當即提醒道。
“多謝白大哥,不過,我跟她從前乃是師姐妹,感情極好,好得像是親姐妹一般,她對我照顧頗多,曾經又是師尊的得意弟子,卻想不到在我死後,竟然走上了邪修的道路……”
雲漫語氣無比惋惜地說著,很是情真意切地歎了口氣,“白大哥,我們雖是萍水相逢,但我卻覺得像是上輩子就跟你認識似的,總有種親切感。
“你可否通融一下,讓我跟師姐單獨說幾句體己話?
“師姐她掛念著師尊,可師尊的事,我也不好在這裡明說,他乃是修仙界舉足輕重地大人物,若是被人知道了,他的得意弟子卻成了邪修,又變成要下十八層地獄的厲鬼,於他顏麵實在是太過於有損……”
她把話說到這份上了,白無常也很能體會到她的為難。
確實。
要是他家出了這麼一個走上邪門歪道的,他也怕外人知道自家是誰,省得丟人現眼。
再加上白無常對雲漫的印象實在是太好了。
於是,他幾乎沒有怎麼猶豫,便立即點了頭,將沈孤芳身上的鎖鏈解開:“姑娘,長話短說。”
雲漫感激地望著他:“白大哥放心,我心中有數!”
沈孤芳跟著雲漫往一旁走去,見她沒了先前在長生宗時的鬱鬱不快,又變得像是幼時那般活潑跳脫,嘴甜討人喜歡,到了鬼界又討鬼喜歡,不禁臉上有一瞬間的扭曲。
“師妹真是心大,從前受了那麼多的背叛,遭了這麼些罪,如今變成了鬼,倒像是什麼都忘了一般,一副開開心心的樣子跟這些鬼差眉來眼去的,真是可憐師尊為你付出那麼多,你卻像是一點沒有放在心上。”
她冷嘲熱諷著,一番話卻儘顯酸楚嫉妒。
然而雲漫卻絲毫不為所動。
從前鬱鬱不快,是因為她把長生宗當做了自己的一切。
可自從想起自己真正的身份,雲漫便知道了,長生宗的那幫人,於她而言,不過渺小卑微如沙塵,根本不值一提。
至於師尊為她的付出……
正是因為師尊將命都給了她,所以她才更要活得灑脫恣意,絕不再叫這條命受到任何的委屈。
不論這條命能再活多久,她都要活得像夏日的花一般,開也要開得熱鬨燦爛。
雲漫走到一旁的僻靜處停了下來。
沈孤芳隨之停下,望著雲漫背上的那柄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劍出神。
忽地,雲漫轉過身來。
那柄劍的金色劍穗隨之一下甩出,沈孤芳不由一怔。
“這是……這是師尊的劍!斬仙!這把劍怎麼會在你身上?你不是死了嗎?斬仙可是除了師尊,不認任何人為主的!”沈孤芳神情又帶出幾分瘋狂。
“是,這是斬仙,師尊的劍。”
雲漫抬手,撫了撫背後的劍,神色平靜地道,“師尊死了,他臨死前,將自己的修為、劍法、佩劍、靈根……將他的一切都傳承給了我。
“所以,斬仙可為我所用。”
“你胡說!師尊他就要飛升了!他怎麼可能會死!”沈孤芳厲聲質問道。
“這個問題,難道不是應該問你自己嗎?”雲漫有些不耐煩地回了一句。
“是你……是你害死了師尊!一定是!”沈孤芳一想到師尊為她放棄了飛升,當即一口咬定,眼神通紅憤恨,咬牙切齒的樣子,恨不能將她咬死為師尊報仇。
如果是以前,雲漫聽了這種話,一定會立即陷入無邊無際的自責當中,覺得一切都是她的錯。
可現在,她不會這樣了。
她有背叛任何一個人嗎?她有對誰背後捅刀子,汙蔑陷害嗎?
沒有。
雲漫從來沒有對不起任何一個人。
她隻是一個剛剛步入金丹期,對未來充滿了美好幻想的十七歲劍修。
錯的從來不是她,而是趙水瑤、沈孤芳之流。
是這些人心中生出的貪欲、妄念。
是那個意圖用這種卑劣手段,將她馴化成一把殺人刀的天道。
“不,真正害死師尊的人,是你。”
此時,雲漫神情淡漠地望著她,一如師尊那般,以無情的姿態睥睨眾生,俯視眼前之人,“師尊詢問你關於我的近況,你卻因為一己私欲,不肯老實交待。
“之後被師尊戳穿,假意承諾替師尊收回我的神魂帶回靈華峰,卻當麵一套背後一套,與離霍天做起了交易。
“若不是你的背叛,之後的一切都會有所不同。
“我不會在重塑肉身之後,為了要給自己討回一個公道,而選擇孤擲一注,因為師尊出關之後自有安排,自會為我討回一切。
“師尊便也不會為了救我,不惜將他的命都給我。
“可恨這世上沒有如果……
“是,師尊是為我而死,可先逼迫我,再逼迫師尊走到這種絕路上,卻尤為少不了你這關鍵的推波助瀾!”
雲漫的話語是如此的擲地有聲。
以致於沈孤芳此前信誓旦旦地堅持著的東西,一下被擊得粉碎。
她根本說做不出任何有力的反駁。
此時,便一臉無法接受地搖著頭,抗拒地後退著:“不……這不是我的錯……師尊不是被我害死的……他是為了你才死的,不是我逼他的……”
雲漫握住背後的邪劍斬仙,一步步朝她逼近著:“你身為師尊的弟子,卻背叛了他,可曾想過師尊對你有多麼的失望?你又可知道,師尊原本已經找到了法子,隻待出關以後便傳授於你,可助你不必進境隻需潛心修煉便能證道飛升?
“而你,卻隻因心中的私怨,在他的背後,捅了他一刀!”
沈孤芳聞言,頓時受到了極大的刺激:“不!這不可能!你一定是在騙我!師尊,師尊他眼裡隻有你!他從來不曾想到過我!”
雲漫冷笑望著她:“我得到了師尊的傳承,恰好也得到他殘留的這部分記憶,你說師尊從未想到過你,可你有沒有想過,師尊他隻是從來都不擅於與表達罷了?
“他做什麼事,從不喜歡訴諸於承諾,一向都隻是默默地付諸實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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