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道的壁燈已經太老了，老得沒辦法發出一丁點微光，落葵拎著一袋水果，摸黑往樓上走。木質樓梯扶手上的漆皮已經破損開裂，頑固粘連在上的那些不知道曆經多少個家家戶戶，在黑暗之中幽幽閃爍著油光。靜躺在樓道中的垃圾在腳下發出放肆的尖叫，空氣中是窒悶與腐爛的味道，汗液、灰塵與食物的腐壞酸味縈繞在鼻尖。
這不是她記憶裡的味道。她加快腳步穿過五層窄狹的樓道，在左側的紅木大門前駐足。
站在黑暗當中，她聽到身後那扇門內女人嗚嗚的哭聲。小區的一層樓裡住著兩戶，對門的那一家聽說剛剛死了個男人，童年記憶裡的嬸嬸成了寡婦。那男人對她並不好，他好賭，常回家掀翻床墊推倒衣櫃也要鬨著拿些錢出去。工作的食品廠因他屢次曠工將他辭退了，一家的生計和他的賭資隻好都仰仗獨自在菜市場做些小本生意的嬸嬸身上，兩人的獨子早早輟學，再也沒回來。
僅僅死了一個累贅，嬸嬸的生命卻突然枯萎了。世界太大了，大得留不下一個人，同時又太小了，小到隨便抓住一個壞人就能將其奉為整個世界。
落葵無意繼續停在原地，敲響了眼前的紅木門。先是碗筷與桌椅碰撞的響動，隨即是衣料摩擦的窸窸窣窣的聲音，接著門被打開了。開門的女人額前飄著幾縷銀白的發絲，臉上的皺褶又多了幾條，卻不妨礙時光賦予這女人更平和的風韻，她的臉很美，但此刻因著那雙低垂閃爍的眉眼與那張囁嚅不止的嘴唇敗了幾分顏色。
門隻被開了一個夾角，落葵透過女人的肩膀，看向屋內坐在餐桌旁兀自吃飯的烏桕。她沒有看向門口，隻是一顆一顆將飯粒扔進嘴裡，仿佛在做什麼嚴謹的數學題。
“媽，我可以進去嗎？”
站在門縫中的母親猶豫不安的向身後望了望，屋裡的人沒有說話，於是緩緩側身讓開了。落葵將手裡的蘋果放在桌上，母親像是鬆了一口氣似的熱絡又慌亂地拿來碗筷，忙活著要給她盛飯。
“阿桕，姐姐來……”
“閉嘴。”
母親的聲音戛然而止，像是喉嚨被一隻手扼住，無法再發出聲音。落葵不忍心看女人失落倉皇的神色，煩悶的心緒湧上眉間。
“不要這樣和媽媽說話！你都這樣大了，還不懂得禮貌嗎？”
“和你有什麼關係？”
坐在餐桌旁的妹妹終於轉過頭看了她第一眼，那張臉顯得既平靜又麻木，一雙眸子卻黑沉沉的緊緊抓住她，像是在尋找咬斷她脖頸的時機。
“如果她感到不舒服她可以自己叫出來，如果她感到不舒服她可以自己結束一切，如果她感到不舒服她也可以了結掉一個人。你這麼護著她，怎麼不待在她身邊呢？”
“如果你沒有辦法一直待在她身邊，就應該讓她承受自己的因果，而不是一直盯著我的過錯。”
烏桕沉沉鬱鬱地笑了，聲音的質感像小時候她們一起辦家家酒時生啃過的野樹根，又苦又澀，咬下去滿嘴塵泥。
“況且你算什麼？姐姐？你也能算作姐姐嗎？”
她在這一句話中徹底被擊潰，猛的從椅子上站起身來，右手高高揚起，像是一隻弓起後背的貓。
“啪！啪！啪！”
她的手堪堪抬起的下一秒，烏桕輕輕推開餐桌緊跟著站起來，接著一下又一下開始掌摑自己的臉，力道重得她腳底發麻。烏桕的臉迅速紅腫起來，腦袋像一台自動旋轉的風扇左搖右擺，嘴唇被尖牙割破了，蜿蜒的血跡從唇角一路淌到下巴上。
“夠了嗎？”
烏桕盯著她笑，揮掌的時候臉回正看著她。
“夠了嗎？”
女人不知所措的在原地坐著，眼裡驚惶交錯，身體幾乎僵直住了。
“媽，你先進房間吧，我和阿桕說。”
落葵舉起的手無力的垂下來，雙手交疊著握了握手掌上的冷汗，勉力對女人說。
烏桕冷眼看著她們的互動，卻始終無法理解這一切。她記得，那天當她掏出刀衝向那男人的時候他憤怒與畏懼交織的、麵紅耳赤到扭曲的臉和踹向她身體的腳，阿葵一次又一次擋在那男人身前推開她的手、身體撞向桌角與地板上揚起的灰塵，前一秒發誓要殺了那男人下一秒卻尖叫出聲的女人、看向她時恐慌與不可置信的眼睛。他們一起將她摁在地上，手忙腳亂地踢走她死死握緊的刀，她不肯認輸，他們就一直踢到她的手握不住刀。
仰躺在地上筋疲力儘的那一刻，她奮力支起頭看向阿葵，接住的厭惡的那一眼。
他們製造怪物，他們懼怕怪物，他們遺棄怪物。
她不屬於這裡，她不屬於這個世界。
女人關上了臥室的門，客廳的空間變得平靜下來，烏桕沒有動作，落葵認真為她擦拭著嘴角的血跡。她閉著眼歪了歪頭，把臉靠在落葵的掌心慢悠悠地晃動，模樣孤傲又慵懶。
“我已經太厭倦了，阿葵。”
“難道你會不知道我是誰？”
“難道你真的不記得，十年前的那個火場裡，你凝望的究竟是誰？”
落葵呆呆地停下了動作。一陣風穿堂而過，頭頂的昏黃光線扭動出幾分搖曳的姿容，她低頭看著腳下的影子，一端延伸到烏桕腳下去了。她們麵對麵站著，由一道影子連接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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