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前任嘛，我從來都當他們已經躺進棺材
深湖市的體麵地段，租房市場簡直是歧視單身人士。
正常收入最多住隔斷房裡的大間，免不得要對著白瓷蹲坑刷牙，洗衣機公用還得上下爬樓，總之日常生活動作全被「隔斷」隔變了形。
想在老小區賃一間單人公寓並不容易，兩人搭夥合租一套兩居室還有點機會。
這一年，黃真霓與趙風楊均已三十五歲，來路艱困，前途未知。兩人早年間因工作相識，如今是好友兼室友。
「讓我們假設一個錢不存在的世界吧。或許這樣才能想象生活的新可能……」三秒後，趙風楊額頭點在書桌上，不甘心地認命道，「好吧，錢存在。錢的存在感怎麼這麼強啊！」
「小說又驚不起來啦？」黃真霓從鍵盤上騰出手來，摸了摸她新染的亮灰色頭發，「一粒螞蟻膽，偏偏要寫驚悚小說。看書的人還沒怕，寫書的人先嚇直了雙眼。」
「月底不完結這一本，平台編輯肯定打我入冷宮，到時又得靠你墊房租了。」趙風楊單手支著下巴，「唉，還是應該像你這樣坐班，至少每月不愁生活費。」
黃真霓雙手恢複忙碌，邊碼字邊道，「做什麼都有代價。群訪大大小小的明星，經紀人防賊一樣，什麼問題都不給問。老板天天安排我寫豔壓通稿，整個公司混吃等死罷了。你名下至少有二三十本書……唉，我明天一大早要去跑一個化妝間生活專訪。你快點敲鍵盤啦，別又通宵到天明，那點稿費不夠你買藥的。」
「戀綜裡那個雜誌男模，就是明早？你一定幫我拿張簽名，我侄女愛死他了。」趙風楊遞過來一本十年前的古早言情雜誌，封麵正是最近走紅的葉晨。彼時的他一張初戀男友臉，真霓心裡讚歎，還真是脫胎換骨大變樣。
拍攝基地在這座城市的另一頭，清早七點前就得到那兒準備，公交和地鐵最早班也來不及。五點四十分，風楊剛躺下沒多久，真霓沒吵醒她，往電腦包裡塞了錄音筆和那本舊雜誌，快步走下樓去。點開打車軟件時肉疼不已，隻能期望公司給報銷了。
這次采訪的提問大綱，兩天前已經發給那位素有「判官」威名的經紀人陳斯過目。都是些無關痛癢的生活方式提問，社交媒體上漫天的緋聞一個字都沒寫，公司和這些藝人、經紀人是互相托舉，而非彼此拆台。真霓心想，走過場而已，不會有幺蛾子。
中途讓司機師傅在萬象廣場兜了個人，黑衣黑褲黑帽的易哲原背著攝影包上來，他朝真霓點了點下巴，就歪頭貼著窗玻璃眯過去了。他算是半個同事，公司長期合作的人像攝影師，負責本次時尚電子刊的封麵。搶眼的時尚大片才是今天的重頭戲，真霓的三千字文稿隻不過是配圖的邊角料。
六點五十，兩人站在化妝間門口。
不出意料地，裡頭人仰馬翻，造型師正在給葉晨吹頭，化妝台擺著一溜真霓認不全的刷子，判官陳斯翻著此次攝影的預設方案隨時準備口噴毒液。
所有人都繞著葉晨團團轉。
六年了，真霓仍是不習慣。從風雨飄搖的地方文學雜誌，轉戰「瑞冬文娛」做撰稿編輯，她已經比絕大多數前同事幸運，隻是業內這些大小場麵和高低眼，怎麼也習慣不了。
「老易，好久沒見。」穿一身半黑半紅的奇異西裝，葉晨盯著鏡子裡的易哲原挑了挑眉，主動打了招呼。
真霓沒料想他們認識，或許能讓這次工作更順遂些。
「黃小姐，幸會。」容不得她多想，陳斯已經站在真霓跟前露出惡魔微笑，搖著手裡的兩頁紙道，「我倆再確認一遍大綱，您看可以嗎？」
不可以……是不可能的。真霓早已磨平了脾氣，一條問題一條問題地過。她想不通，諸如「你生活裡最大的快樂源泉」這種昏昏欲睡問題，有什麼好再三確認的。
陳斯終於放行。
化妝師正在大紅色眼影上鋪掃金粉，易哲原則在拍攝廳忙著調整黑馬雕塑旁的鮮紅積木。
真霓此時才站到葉晨麵前，揚了揚手中的錄音筆算是自我介紹。他伸手比了個耶，心情不錯的樣子。
四十分鐘的采訪裡，還是出了點小岔子。聊得太愉快，最後五分鐘葉晨嘴滑了一下，外泄了一點自己的野心。這種機會真霓怎能放過。
「您剛剛說，希望日後影史會有您一筆。但您今年三十五歲……」感受到陳斯眼中射過來的刀光，真霓頓了一刹那，接著說道，「尚未在大銀幕中擔綱過重要角色，為何如此確信呢？」
葉晨並沒覺得不妥，大方回答，「年齡不是問題，我隻是沒有機會。」眼前的葉晨，起先是平麵模特，剛剛在一檔綜藝中冒頭，急需一個有分量的角色鼎定自己在業內的位置。
真霓還想追問，判官以一句「這次就到這兒吧」宣告此次采訪已經結束。
三十五啊……各行各業總是對男人寬鬆些，老之一字，男藝人大概可以寬限到五十五歲。如果是女藝人，輿論大概會是「三十五歲的中年普女還敢在銀幕裡苟延殘喘」。
當然，如果是女藝人，陳斯大概會更早打斷訪問。
搭了公交轉了地鐵，下午兩點多終於到了公司。真霓餓到發暈，從補給站拎了一桶泡麵，在飲水機接水時，辦公室裡響起不滿的嘖嘖聲。
「你們在這兒抽得跟個煙囪一樣，我轟都轟不走。噢，現在我吃個泡麵，聞不了？忍著吧！多忍忍，多忍忍就習慣了。」這棟工業區的老辦公樓室內並不禁煙，唉。真霓有時都無奈，公司裡做事總這樣，好聲好氣說話從沒人聽，大事小情總要鬨到雞飛狗跳。
互幫互助、彼此體諒？不存在的，不隻是這家公司，這整個行業都是如此。
墊飽了肚子，真霓在辦公桌底下踢掉方根鞋，換上棉拖，戴上耳機，給自己泡了一杯鴨屎香。
整理錄音時聽到那個問題，真霓也問了自己，三十五歲了還有機會寫出真正想寫的文章嗎？
她答不上來，真霓知道自己沒有葉晨那種自信。
年少的荒唐都過去了，生活裸露出真相，夢想成為夢中一縷幽魂……水落石出了，黃真霓。
「逸翠園」是舊式磚房，沿用老式黛瓦斜屋頂，房東姐姐彭禹沿牆根種了三條紫藤，枝葉鬱鬱蔥蔥，爬滿長長的歇涼長廊，這六層步梯的改建公寓樓多出不少風情。真霓卻鮮有好心情去看花美不美。
「加完班爬六樓回家，真是神都撐不住。」真霓趴在沙發上奄奄一息道。
「別怨了，這差不多是我們唯一的定量運動。爬爬樓，能活得久點。」風楊打趣道，拿了罐冰鎮菠蘿啤貼貼真霓的臉。
真霓起身斜靠著，狠狠喝了半罐道，「不不不，不是活久點，是幫老板多賺一點，然後他又有錢全球度假，丟下一堆爛稿子給我寫……如是循環。」
「真霓，相信自己，你可以的！我一直覺得你什麼都兜得住。」風楊今天提早完成定量字數，樂觀至極。
「兜什麼兜，兜一泡屎嗎？為了每個月交得上房租，強忍住惡心罷了。」真霓喝到脹氣，沒好氣地嗆嘴道。
風楊卻好似剛剛記起自己要拉屎，跑去了洗手間。
「風楊，我陪你去鬼屋，你前幾天說想去找找驚悚的感覺。嗯……清明我不回家了，上墳的時候被催婚，想想就難受。」真霓倒在沙發上，跟洗手間裡的風楊喊話道。
「耶耶耶！清明一起去捉鬼！」風楊打開洗手間的門，坐在馬桶上興奮叫道。
「關！門！」真霓大翻白眼，扔了沙發背墊過去。
「嗬！捉鬼哈，你捉的好像是我。」真霓向後抻了抻脖子，露出雙下巴取笑道。風楊眼角尚有淚痕，雙手仍緊緊揪住真霓的外套衣角。
快步逃離鬼屋區域，兩人在遊樂場裡閒聊了一段路，遠遠看見高大欒樹下停著一輛粉色冰淇淋車。
吃著五彩冰淇淋，風楊暫時忘了紅衣女鬼拍她肩膀的事，吐槽起真霓道，「你還說呐，上次忘了讓葉晨簽名，侄女微信上一直陰陽我。」
「來日方長嘛，他撐住再紅一段時間，之後還會有機會碰到的。」真霓不以為意道。
清明果然不宜外出，容易撞到鬼。兩三年沒碰到過的前任，買個冰淇淋竟然遇到了。章雲挽著現女友排隊，好在真霓不是一無所有，身邊站著風楊，終於沒有膝頭打顫。
真霓和他彼此無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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