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媽朋友圈曬我的大學錄取通知書，文案：「誰說女子不如男？⼥⼉就是我的驕傲。」
評論區一⽚羨慕，「陳姐命真好，⼥⼉考上重點大學了，你以後就等著享福吧。」
屏幕外，她正忙著給弟弟的房間安裝⼀萬塊的空調：「男孩體熱，不能苦著。」
我房間的老風扇已經壞了三天，她溫柔安撫：「⼼靜自然涼，再堅持一下，你最懂事了。」
飯桌上，我媽笑著對我說：「你那八千塊的獎學⾦，反正也⽤不完，給你弟弟買個⼿機吧。」
我打開⼿機微信，刷到了我媽剛發的朋友圈。
九宮格，正中央是我那張被 P 得唇紅齒白的證件照，旁邊是我的錄取通知書特寫，以及我媽摟著我臉頰貼臉頰的自拍。
我媽笑容飽滿，⽐我更像⼀個剛被重點⼤學錄取的預備⼤學生。
配文是：「寶⻉女⼉寒窗十⼋年終於圓夢，媽媽永遠是你最堅實的後盾！誰說女子不如男？女兒就是媽媽的驕傲！」
底下的評論熱⽕朝天。
「陳姐真是⼈生贏家，兒女雙全，還都那麼優秀。」
「陳姐命真好，女兒考上重點大學了，你以後就等著享福吧。」
「你們家氛圍真好，真正的一視同仁。」
「阿姨的教育觀念太正了！點讚！」
我媽飛快地回複，笑得合不攏嘴：「哎呀，都是孩子自己爭氣，我們做父母的就是儘力托舉罷了，這手心手背都是肉啊。［可愛］」
手心手背。
我盯著這四個字，舌尖仿佛嘗到一點虛偽的酸味。
額角的汗順著太陽穴流下來，癢癢的。
「媽！姐！熱死了！空調什麼時候裝好啊？」
林浩傑的聲音從他房間裡傳出來，帶著理直氣壯的焦躁。
「來了來了！師傅正在調試呢！寶貝別急，馬上就好！」
我媽揚聲應著，那聲音甜膩得能拉出絲，和她朋友圈裡的語氣一模一樣。
她端著一盤切好的西瓜，腳步輕快地從我麵前掠過，徑直走進我弟房間。
「來，寶貝，別著急，先吃塊西瓜解解暑。」
我站在自己房間門口，裡麵的熱浪像是要將人淹沒。
三天前，房間裡那台老舊的電風扇正式罷工了。
我媽每次經過我蒸籠般的房間門口，臉上都會浮現心疼和無奈的表情。
「悅悅，再堅持一下，心靜自然涼，你是姐姐，最懂事了，對不對？」
而我爸，隻會在一旁刷著手機，頭也不抬地附和。
「對，克服一下，悅悅馬上就是大學生了，大學裡都有空調，到時候就涼快了。」
現在我弟房間裡那台嶄新的空調，正發出機器輕微的運行聲，出風口吐出裹著香味的、強勁的冷氣，甚至驅散了我房間門口的一部分熱浪。
「一萬塊錢的機子，就是不一樣，噪音小，製冷快！」
安裝師傅啃著西瓜，嘖嘖稱讚。
林浩傑癱在椅子上，新空調的冷氣把他額前的碎發吹得輕輕飄動。
他啃著西瓜，手機橫屏，遊戲裡的聲音劈裡啪啦響個不停，一個眼神都沒給其他人。
那股冰冷、昂貴的空氣蔓延過來，和我房間蒸騰出來的汗味和悶餿味撞在一起，形成了令人窒息的反差。
下午的時候，林浩傑突然在房間裡大喊。
「媽，新空調吹得我鼻子有點乾。」
我媽立刻撂下手上的菜，表情像是聽到了什麼大警訊。
「哎喲，那可不行！一會兒媽就在網上給你買個最好的加濕器，絕對不能讓我兒子不舒服。」
我爸點頭。「嗯，該買，兒子學習辛苦，環境必須保障好。」
我媽順勢接話，「對了悅悅，過段時間超市的風扇有促銷活動，就是得再等等，估計要到你快開學的那幾天。反正你也快走了，要不再克服幾天？大學生活條件好，有空調呢。」
她笑了笑，用一種「你賺到了」的眼神看著我，「女孩子不怕熱，出出汗排毒，皮膚還好呢。」
我捏著印滿廣告的扇子，手被硌得生疼。喉嚨裡被那些『懂事』『克服』的字眼堵死了，發不出一點聲音。
那晚格外難熬，熱浪像實體一樣壓在我身上，讓我喘不過氣。
半夜的時候，我被熱醒了，渾身像剛從水裡撈出來。
我爬起來，頭暈目眩地到冰箱裡找冰水喝。
客廳裡漆黑，隻有我爸媽的臥室裡透出一絲光線，還有壓得很低的、窸窸窣窣的聲音傳出來。
我赤著腳，鬼使神差地挪過去，門虛掩著。
我看見我爸靠在床頭，眼皮沉重地耷拉著，嘴角下撇，手機屏幕的光照亮了他半張臉。
我媽緊挨著他，眼神緊緊盯著手機屏幕。
「最後這筆轉過去，總算湊齊了。」我爸的聲音很疲憊。
「這幾年，差點沒把我這把老骨頭熬碎……」
我媽長歎一口氣，聲音壓得很低，語氣中卻帶著藏不住的歡喜。
「這下好了！兒子的首付夠了！以後考上好大學，又有了房子就好找對象了，咱們的任務算是完成了一半。」
我爸用力揉著太陽穴，疲憊的神情中也浮現了一絲虛幻的輕鬆。
「嗯……這小子，以後就看他自己了……」
「辛苦你了老公……」我媽的聲音立馬黏膩起來，帶著誇張的哭腔，伸手去給我爸揉肩膀。
「等兒子以後結了婚，生了孫子，咱們就等著享福吧！還是兒子頂用，是咱們的依靠……」
「那悅悅那邊……」我爸忽然含糊地提了一句，「她馬上開學，學費生活費這些……」
「她那個學校一年才幾個錢？獎金和補貼加起來不是發了八千嗎？夠她用了！」
我媽的聲音瞬間拔高，又猛地壓了下去，像是生怕驚醒了隔壁的金疙瘩。
「女孩子讀那麼多書有什麼用？將來嫁得好才是正經！咱們把她供出來已經仁至義儘了！兒子的擔子多重啊，買房買車彩禮，哪一樣不是吞金獸，這心，總不能偏吧。」
「不能偏。」
那一刻，我腦子裡那根一直緊繃的、名為『親情』和『懂事』的弦，徹底斷了。
全身的血液像是瞬間凍結，凍得我四肢冰冷，指尖發麻。
剛才那股燥熱，刹那之間被從內心深處蔓延開來的冰寒代替。
我聽見屋裡傳來床板輕微的吱呀聲，可能是終於安心躺下了。
我媽的聲音帶著濃重的睡意，「睡吧，明天記得給小寶看加濕器。」
我一步一步退回黑暗裡，回到那個悶熱絕望的囚籠。
我躺在床上，再也睡不著，熱汗不停地往外冒。
腦子裡突然浮現許多從前的事。
我爸媽生下我弟弟後，就帶著他去外地打拚，留下我一個人給爺爺奶奶照顧。
那時候奶奶家隔壁有一個比我大三四歲的小女孩，她每次見到我，都會問我。
「你爸爸媽媽是不是不要你了？他們是不是重男輕女？不然他們為什麼隻帶著你弟弟，卻不帶你。」
我生氣地衝著她大喊：「我爸爸媽媽沒有不要我，他們隻是太忙了。」
然後我跑回家，問奶奶：「重男輕女是什麼意思？」
奶奶笑著告訴我：「重男輕女的意思就是，男生提重的東西，女生提輕的東西。」
後來等到我上初中了，我爸媽的工作也漸漸穩定了，才終於把我接到他們身邊。
記得有一次，我弟弟過生日，我爸媽請了一大桌親戚朋友給我弟弟慶生。
外麵熱鬨喧嘩，我獨自躺在臥室裡，發著高燒，無人問津。
直到第二天，我媽才知道我前一天晚上發燒了，隨便給我找了一些退燒藥吃了。
其實作文裡都是假的，半夜我發燒，媽媽並沒有背著我去醫院。
我清楚地記得，過年的時候，我媽在飯桌上，當著家裡所有親戚的麵，驕傲地說道。
「女兒是我的小棉襖！兒子就是我的鎧甲！都是我最愛的寶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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