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小
沈雲謄買了一盒柑橘蛋糕回家，上回聽宋時瑉說不喜歡裡麵過分濃鬱的血橙清香，其餘都很滿意，就下定決心口頭改良。
因為兜售的西點屋明文規定不預備額外服務，沈雲謄便私下找店家商榷，在善意地提供幾條不太寶貴的意見之後，又麵不改色地拔高價碼，店家的表情精彩地由猙獰變為柔和，一番循循善誘和謙卑有禮的談吐之下，沈雲謄輕而易舉地獲得首肯，有定做一款沒有血橙鋪料的臍橙蛋糕的權利。
另外沈雲謄最近有點困擾，平日來往甚少的養母突然操心起他的居住條件。
曾三番五次地詢問沈雲謄是否有購房的意向，並循序漸進地向沈雲謄釋義，他們或許能依附這些年在房地產公司所積攢的人脈，列舉出一張詳略得當的市場調研報告以作參考，假如沈雲謄有實際需求，他們也必定會不遺餘力地提供一定經濟上的援助。
但單憑沈雲謄現有的經濟實力，犯不著如此大費周章的折騰，他的積蓄可觀，峰值保不齊會很高，在市區中心購進一套大戶型綽綽有餘，後顧之憂不存在，錢財早已是身外之物。
而且因為是獨居，打理起來將會很方便。
“我目前還沒有這個打算。”沈雲謄甚至沒有思考，回絕的態度十分強硬，一點麵子也沒舍得給養母留。
他大概率的打算，就是在無任何阻礙的前提下，長期厚臉皮賴在宋時瑉家，中途房租照付，戀愛照談，並於有限的時間內利用財富、容貌等各種優勢條件挽留宋時瑉，直至宋時瑉真的對他產生厭惡感為止。
之所以心甘情願這麼做，隻因為堂皇地叫他放棄宋時瑉太難、太不理智，於是自然而然地認為付出多少都不算多。
鑒於沈雲謄鮮少有稱呼自己為“媽”的經曆，情感豐富的養母突然變得激動，聯想到這位從小到大都品學兼優、令自己和丈夫引以為傲的養子目前仍暫居在別人家中，不免內疚和憂慮起來，溫聲細語地問:“難道你要一直住在時瑉家裡？雲謄，你們畢竟親疏有別，隻是師兄弟的關係，將來你要是有了固定伴侶，也往那裡帶嗎？換一角度來說，你的伴侶會怎麼看待你？即便你願意耗在那，也不代表時瑉沒有異議。”
“親疏有別，的確是這樣沒錯。”沈雲謄的音色毫無波瀾，根本不在意，不疾不徐地邁入電梯，摁亮樓層，手機收到簡訊，宋時瑉問他今晚想吃什麼。
沈雲謄欲求不高，思量再三，認為自己作為地球上最普遍的碳基生物，能夠擁有基礎的營養補給就行，至於吃什麼無所謂，但又不願讓宋時瑉覺得自己態度敷衍、很不誠懇。
用平時做實驗的專注，認真考量了一會兒，最終懇切地回複海鮮粥和辣椒炒牛肉這兩道菜，又把重心歸於與養母的話題中:“即便如此，但我也還是不會搬出去，因為我和時瑉不隻是普通的師兄弟關係。”
養母一愣，顯然沒預料到沈雲謄會這樣目的鮮明地回答她，像蒙上一團剝不開的迷霧，便追問:“那你們現在還能是哪種關係？”
“媽。”沈雲謄語氣一頓，走出電梯，猶豫的時間極少，諱莫如深地回道:“過去我從沒正麵回應過您，我真正的性取向，我想我現在可以告訴您真相了。”
養母深吸一口氣，其中摻雜的慌亂恐懼和難以置信不計其數，甚至隱隱有掛斷電話的衝動。
“很可惜，我沒辦法遵從您此前對我的期望，去好好地結婚生子，假扮成普通人過平凡的生活，我現在很喜歡一個人，並且打算一直喜歡下去，我不僅想時時刻刻都和待他在一起，更想品嘗幸福的滋味。”
“雲謄……你。”養母的聲音稍有不忍，沈雲謄寥寥數語便語出驚人，她起初大腦發蒙，滯澀不前，而後才幡然醒悟，明白那些話的真實含義。
她很難接受這個事實，壓抑著情緒，控製不住地發出細微的哭腔，沈雲謄沒有著急為自己辯白，僅僅打開免提，邁出電梯，更沒有回家，而是站在闃無一人的過道上，單獨等了一會兒。
他始終認為，沒有任何障礙能夠阻攔自己與宋時瑉在一起。
晚秋的風燥且涼，如鋁製的扇葉一下下叩擊在他瘦削的背脊上，喚出悶窒的低吼，巨大的悲傷於沉默中驟然爆發，直至養母的情緒完全穩定下來，悻悻地問:“那他，也喜歡你嗎？”
“嗯。”聞及養母努力維續的冷靜口吻，沈雲謄豁然地笑了:“他也喜歡我，我想我們會生活的很好，如果可以，請您祝福我們吧。”
試圖大展身手的宋時瑉在征詢過沈雲謄的建議之後，仍固執地認為沈雲謄不能吃飽，還能附加一道醋溜土豆絲，他曾仔細觀察過沈雲謄的用餐狀況，並籠統地總結出數據方案——沈雲謄偏好澱粉類的食物，討厭魚腥味和血腥味，尤其對家禽類的烹飪嗤之以鼻，吃飯時飯不過三碗，拒絕交談。
偶爾留意到宋時瑉的壞心情，沈雲謄也會摒棄一直以來默守的原則，變得平易近人，主動扮演飯桌上的話癆角色，譬如表情僵硬地衝他笑，哄他吃飯，絞儘腦汁地講述一些不怎麼滑稽的冷笑話和誰都會說的大道理來喚醒他的好心情，總之所有行為的動機皆以安撫他為基準。
善於共情的宋時瑉很滿意沈雲謄的特殊對待，即使某種程度上會暴露出這是一套幼稚、老舊、拙劣，充滿誘導性的欺騙方案，不似沈雲謄雷厲風行的作風。
他的心情也會因為沈雲謄的執著而死灰複燃，遑論為什麼，宋時瑉隻能說，這是沈雲謄對他才有的獨特魔力。
但其實宋時瑉知道的也隻是鳳毛麟角，畢竟隱秘的真相隻掌握在少數人手中，譬如心思縝密的沈雲謄在未知領域還埋藏了另一個真相。
在這個世界上乃至宇宙，長期處於勢單力薄狀態的沈雲謄孤掌難鳴，單方麵地認為絕大多數事物和論證乏善可陳，對自己毫無意義，而他獨善其身的哲思早已在十二歲那年隕滅殆儘——那便是從此以後，唯有宋時瑉走進他眼中。
宋時瑉把醋溜土豆絲端出廚房，玄關傳來沈雲謄脫鞋的聲響，他腳步輕慢地跑出去，見對方臉上洋溢著笑容，驚訝地問:“什麼事值得你這麼開心？”
“我進門之前在和養母通電話。”沈雲謄誠實地說，他膚色偏黃，眼神堅毅，五官硬朗，身材勻稱，裁剪合適的西裝妥帖地襯在緊致的肌肉線條，看上去很容易讓人心動。隨手將精致的蛋糕禮盒晾在櫃台之上，用健碩挺長的手臂圈住宋時瑉的腰窩，在他耳畔說道:“她問我為什麼不搬出去住？”
“那你怎麼說？”宋時瑉鼻尖抵住沈雲謄的麵，佯裝出一雙反叛性的眸，調皮地反駁:“反正我不願意。”
沈雲謄臉上笑意忽然收斂了許多，眸中鍍上歉意:“時瑉，在回答這個問題之前，我想先和你道歉。”
宋時瑉雲裡霧裡地笑了笑，問:“怎麼了？”
沈雲謄正色道:“因為我個人比較貪心，想要一直霸占你，所以在未經你允許的情況下，擅自做了一個決定。如果你知道後怨恨我，或者失望，不再信任我，除了分手，怎麼懲罰我都好。”
“什麼意思？霸占我。”宋時瑉疑惑不解地上下打量此刻的沈雲謄，見他嘴角下抿，頗有頹敗之象，似做了什麼難以挽回的錯事，噤若寒蟬。
他又想到這是件與養母有關聯的事情，便口不擇言地猜測:“師兄，你把我們的關係，告訴伯母了，對嗎？”
“對。”沈雲謄回答時偏離視線，“我和她說，我現在和喜歡的人住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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