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時三刻。
紫蘇準時起床點亮幽冥燈盞，為墨淵備下今日要穿的玄色官服。
等待熬煮墨淵偏愛的彼岸花蕊湯的時辰裡，紫蘇親自灑掃寢宮，以免手腳粗笨的鬼仆不仔細，壞了墨淵的好心情。
剛把早膳擺在案幾上，墨淵適時推門而出，紫蘇熟稔地捧上一盞溫熱的醒神靈茶。
墨淵習慣性接過抿了一口，隨手將茶盞塞回紫蘇手中，淡漠道：
“今日免了早膳，父王命我巡查十八層地獄，耽擱不得。”
墨淵張開雙臂，紫蘇立刻為他披上官服，指尖仔細撫平每一寸褶皺。
千年如一日，她總在墨淵起身前便將一切打理得無微不至。
墨淵也千年如一日，未曾投來多餘一瞥。
驟然間，案幾上的通冥鏡光華大盛！
墨淵猛然回頭，向來冷寂的眸底掠過一絲罕見的急切。
鏡中傳來柔媚入骨的呼喚：“阿淵，我已到忘川渡口。”
“取消巡查！我去接月瑤！”
話音未落，墨淵已然頭也未回地化作一道玄光，直掠向忘川河的方向。
玄光瞬息遠去。
紫蘇在原地靜立片刻，轉身步履平穩地走向閻羅殿。
“陛下，紫蘇特來複命。”
閻王放下判官筆，目光複雜地看向她：“千年婚契，今日......終是到了了結之時？”
紫蘇自袖中取出一紙泛著幽光的契約書，雙手奉上。
“是。紫蘇已代娘娘償儘因果，當歸去了。”
閻王忍不住長歎：“當真隻有和離這一途？紫蘇，你再......”
“陛下，”紫蘇的聲音平靜卻堅決地截斷了閻王的話，“月瑤仙子已與紫雲星君決裂，此刻，正歸返地府。”
閻王沉默良久，終是化作一聲更深的歎息：
“終究是地府虧欠於你，讓你受這千年委屈。本王原以為......千年相伴，縱是頑石也該有些許暖意......罷了，罷了。”
他從袖中取出一枚刻滿玄奧符文的幽冥令，置於案上。
“十日後，幽都通道自會為你開啟，你可安然返回後土娘娘座下。”
閻王又指向旁邊一個錦盒，“此物，算是地府一點微末心意，望能稍補你千年修行之憾。”
錦盒內，靜靜躺著一顆光華內蘊的幽冥果——三千年方得一顆的至寶。
紫蘇雙手捧起錦盒，高舉過額，而後，深深叩首。
“謝陛下成全。”
紫蘇原是忘川河畔荒土上一株奄奄一息的紫蘇流螢草。
後土娘娘途經時，見她頑強，便以指尖仙露點化。
“既有慧根，便隨我修行吧。”
自此，紫蘇靈智初開。
不過三百年，她便化出人形。
又三百年，飛升之機已至。
臨行前，紫蘇特赴九華玉闕宮拜謝。
遠遠地，她窺見閻王正懇求後土娘娘：為渡世子情劫，尋一位容貌天資俱佳的女子。
閻王許諾，事成便可了結後土與閻王府一脈的因果。
紫蘇第一次從閻王口中，聽到了墨淵與薑月瑤的舊事。
墨淵乃閻王世子，生而尊貴。
而薑月瑤本是一隻待投胎的普通幽魂。
奈何橋上，墨淵對即將輪回的她一見傾心，助她轉為鬼修，長伴左右。
這本該是一段佳話。
然三百年前，薑月瑤卻突然嫁與天庭紫雲星君。
大婚那日，墨淵獨坐奈何橋頭，千杯忘憂酒飲儘，醉得險些墜入忘川穀。
酒醒，木已成舟。
此後，他荒廢政務，終日徘徊三途川畔，修為幾近消散。
“娘娘。”
紫蘇自陰影中走出，跪伏在地。
“你來了？”
“紫蘇特來拜謝娘娘點化之恩。願替娘娘分憂，償還因果。”
“想好了？”
紫蘇深深叩首。
“願以千年光陰，助世子渡劫。”
自那日起，紫蘇化作草妖模樣，日日守在墨淵必經之途。
“世子，嘗嘗新釀的忘憂酒？”
“滾。”
她渾不在意。
今日送酒，明日贈衣。
地府皆知，閻王世子被個草妖纏上了。
墨淵也習慣了巡查路上總有那抹草色身影。
隻是，他從未正眼瞧過她。
直到紫蘇聽聞混沌果可愈心傷，毫不猶豫地孤身闖入混沌境。
她記不清有多少惡鬼撲噬而來，也忘卻了靈體被撕碎幾回。
隻記得當她捧著混沌果，氣息奄奄遞到墨淵麵前時，
他眼中，第一次映出了她的身影。
那天，墨淵望著天界方向，失神良久。
終於，他抱住她，在耳邊輕聲道：“我們成親吧。”
紫蘇怔住了。
耳畔響起他淡漠的聲音：
“和你試試也無妨。”
後來她才知曉，那日天界傳來消息：
月瑤仙子與星君佳偶天成，出雙入對，引得人間豔羨，甚至為他們建起廟宇。
香火鼎盛，日日皆是求姻緣的男女。
大婚當日，無喜樂，無宴席，唯有一紙牽動本源的婚契。
不過紫蘇並不在意，依舊細心照料墨淵的起居。
直到某夜，她發現墨淵對著通冥鏡輕笑——鏡中，是薑月瑤的身影。
她這才知曉，墨淵從未忘過薑月瑤。
聽其他小鬼說，世子日日遊曆四海八荒，就是為了討月瑤仙子歡心，去尋一些新鮮稀罕的寶貝。
還聽說，墨淵為見薑月瑤，多次強闖天界結界，遭反噬重傷。
紫蘇守了他三天三夜，以自身靈血為引，才保住他的魂魄。
而昏迷中的他，嘴裡卻隻有薑月瑤的名字。
那一刻紫蘇突然明白了，這幾百年以來的守護，都比不過他當年在奈何橋上的驚鴻一瞥。
而如今，她已幫後土娘娘償還完因果，薑月瑤也已經回到地府。
一千年，墨淵終於等到了心上人，她也到了回歸的時候。
從此以後，橋歸橋，路歸路，各不相乾。
墨淵帶著一身喜氣回到府邸，玄色官袍上還沾著花粉的香味。
他習慣性地伸手，卻無人來接他的外袍。
“紫蘇？”
空蕩蕩的寢殿裡，隻有一盞幽冥燈孤零零地亮著。
當紫蘇從閻王殿回來的時候，墨淵正坐在主座上擺弄著一盞流光溢彩的琉璃盞。
“今日為何不備沐浴？”
他頭也沒抬。
紫蘇淡淡道，“我去見......”
“罷了。”
話音未落，就被墨淵打斷了。
他的注意力全然放在眼前的琉璃盞上。
這琉璃盞紫蘇曾聽聞過，是一件十分罕見的法寶。
即便是昆侖之丘的西王母也隻有一盞，據說可以在魂魄消散之後鎖住靈魂，
墨淵看琉璃盞時，嘴角不自覺揚起，連素來冷峻的眉眼都柔和了幾分。
不用想也知道，自是他千辛萬苦尋來討薑月瑤歡心的。
就是此刻了。
紫蘇信手一翻，掌中憑空出現一紙半透的契約，輕輕推到墨淵麵前。
“墨淵，我們和離吧。”
墨淵的視線仍黏在琉璃盞上，隨口敷衍：“好。”
紫蘇早就習慣了這樣的反應，千年以來，他對她一直是這個態度。
如今薑月瑤回來了，他對她更是不在意了。
紫蘇纖細的指尖指向和離書的末端，“在這簽字即刻。”
墨淵頭也不抬，指尖凝聚一絲靈氣，在契約末尾烙下魂印。
契約書上，那纏繞他們千年的紅線，瞬間消散。
紅鸞星上原本緊緊相連的一絲本源，也分作兩半，各自回歸到彼此的主人身上。
隻不過墨淵沒有絲毫察覺。
紫蘇收起契約，“墨淵，幽都的通道十日後打開，到那時我便走了。”
“好。”
望著他滿是笑意的嘴角，紫蘇安靜地行了一禮，轉身退出大殿。
在跨出門檻的瞬間，她頓住了腳步，還是有些不死心的開口。
“墨淵，你聽見我剛才說什麼了嗎？”
墨淵皺著眉，有些不耐的回答。
“不就是關於三生石旁那株往生樹的養護契約嗎？前幾日你和我說過了，剛才簽的契書不就是這個？”
紫蘇微微一笑，滿是自嘲。
那份契約，他前日便已經簽過了。
果然，墨淵的心中從未有她的位置。
不過事到如今，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
一切就到底為止吧。
契約已了，兩不相欠。
“是，你說得對。”
紫蘇來到奈何橋頭。
孟婆正在大鍋前熬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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