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網咖二樓的小天台上，剛被抓包的小遺能體可憐兮兮地站在兩人麵前，低著頭。
宋乾寧去前台買了一堆餅乾薯片糖果，一股腦往孩子懷裡塞。遺能體說自己叫做諾諾，在這間網吧已經呆了半年有餘。
再繼續深問下去，才知道諾諾十幾年前就因病逝世，隻是半年多前才常駐網吧而已。宋乾寧心裡有些酸澀，摸著他的發頂，溫聲發問：“為什麼還一直一個人留在這裡呢？不孤單嗎？”
明明早就應該回歸靈能循環了。
諾諾低下頭拆開一袋餅乾，小聲回答：“因為……舍不得爸爸，媽媽，還有姐姐。”
在斷斷續續的對話之中，兩人逐漸拚湊出了諾諾的故事。他從小就住在郵河鎮上，雖然家中並不富裕，但父母十分疼愛姐姐和他。原本是個幸福和美的四口之家，但天有不測風雲，諾諾十歲那年，罹患了白血病，父母帶著他輾轉各地求醫，不惜花光所有積蓄，但最終還是沒能救回這個小小少年的生命，還不到十二歲的諾諾，不甘地閉上了眼睛。
儘管在物理學意義上已經死亡，但諾諾卻舍不得離開人世，離開郵河鎮。他本來一直默默守護著深愛的家人，直到一年多前姐姐成婚，半年多前又生下孩子，父母臉上終於浮現久違的笑容，他也覺得，自己是時候從那個家離開了。
離開家後的諾諾在郵河鎮的四處流浪。他到底還是個孩子，有著貪玩的少年天性，來到這間網吧後，也會偷點零食、玩會兒電腦、進行些無傷大雅的惡作劇。但對於今天吵著找老板要說法的那個黃毛小青年，諾諾振振有詞：“他是壞人！”
宋乾寧忍俊不禁：“為什麼呢？”
諾諾皺起眉頭，氣鼓鼓地說，他親眼見到黃毛在網吧門口勒索路過的中小學生，找他們索要錢財。他不過是想給他一個小教訓，讓他別再欺負人了。
意識到眼前這兩位陌生人竟然能看見自己，諾諾簡直開心壞了，一下子話匣子打開，纏著他們說了許久的話，直到他說喜歡看的動畫片快開始了，才戀戀不舍地飄回網吧裡。宋乾寧問辜曦：“你怎麼看？”
“一個孩子而已。”辜曦說，“不會作惡。既然他喜歡留在人間，就讓他留著吧。玩夠了，我們再送他回去。”
宋乾寧微微頷首。
在空氣不流通的網吧待了太久，此刻在天台上吹風，宋乾寧感到混沌的腦子都清醒了許多，他大大地伸了個懶腰，走到天台儘頭的圍欄處，從這裡可以一瞰郵河鎮的全貌，儘管不大，但房屋錯落有致，景色靜謐安然。
太陽已經徹底從昨日的陰雲中掙脫出來，金燦燦的光灑在鎮上的每一個角落，像是薄薄的金箔，為這座小鎮鍍上了一層溫柔的光輝。宋乾寧趴在欄杆上，原本隻是放鬆地隨意眺望，卻忽然瞥見下方網吧門口，一道有些眼熟的小小身影正背著書包朝裡走。
“辜曦。”他喚同伴的名字。
辜曦長腿一邁，很快走了過來，站到他身旁：“怎麼了？”
“你看那個小男孩……是不是郵河小學的學生啊？”
辜曦目光一瞥，立刻認出，那個背著書包的身影，確實是之前他們拜訪郵河小學時門口為首的玩球的男孩：“沒錯。”
“這麼小就會逃課進網吧了？”宋乾寧吃了一驚。
”這個年紀的小孩，叛逆和貪玩都是正常的。”辜曦倒沒有表現得多訝異。
“不行，網吧裡魚龍混雜的，我們得去看看。”宋乾寧轉身就往樓下走，頭上的幾縷碎發都因為著急翹了起來。
他三步並作兩步衝下樓梯，辜曦也不疾不徐地跟上。然而等他們匆匆抵達網吧一樓時，大廳裡已經不見了那個背著書包的小男孩的蹤影。
宋乾寧四下張望一圈，走到前台：“剛剛有沒有一個穿校服的小男生進來？個子不高，背著藍色書包。”
前台小姑娘正忙著在電腦上玩消消樂，聞言頭也不抬：“嗯，有啊，那個是鎮上小學的學生，他們學校沒有打印機，經常來我們這裡統一打印資料和試卷拿回去。”
宋乾寧撓了撓頭發：“這樣啊……”
確認小孩兒並沒有危險，兩人回到了自己的包間。辜曦一邊操作電腦，一邊語氣難得地有了點波動：“有回複了。”
餘楷文回複了他們的消息，表示目前正好處在夏休期間，可以幫忙。宋乾寧趁機詢問，可不可以視頻或者語音交流。
對方很爽快地同意了。
本以為餘楷文會是基金會慈善造假事件的關鍵突破口，但實際的對話遠遠不像兩人想象的那樣順利。已經過去十幾年，餘楷文雖然有心幫忙，但對當時支教的事情已經記得不太清楚，直到提到記者林野，他才終於想起了那段遙遠過去的一些細枝末節。
“對，那會兒是有個記者來著，我們當時關係還挺好的，是姓林……林野？好像是叫這麼個名。”
“你們這麼一說，我想起來了，他確實說他是為了修建圖書室的那個基金會來的。還說他來郵河小學之前，已經假裝誌願者在基金會裡潛伏了一段時間，掌握了一些他們貪汙的證據。這次來學校，就是想實地確認，看看圖書室的建設是不是名副其實，還是像他猜的那樣，根本就是豆腐渣工程。”
“那會兒林野就借住在我的宿舍裡，每天晚上都在整理證據，寫舉報信，複印了一摞一摞的材料，準備給各個有關部門寄去。他說他已經被基金會盯上了，可能有危險，我說要不我拿回城幫他寄，但他說不行，不能把我拖下水。後來，我收到了加拿大這邊的錄取通知，要趕著回老家準備申請材料、收拾行李，也就和他斷了聯係……哎，他現在怎麼樣了？”
餘楷文還不知道，林野早在那一年就不幸溺水身亡。
宋乾寧不知該怎麼回答這個問題，良久，他編了一個善意的謊言，說林野在那件事之後就轉了行，現在過得很好。
網線那頭的餘楷文也很感慨，他說，自己在加拿大博士畢業後，選擇了留校任教。但他最為懷念的，還是當初在郵河小學支教的那段短暫但快樂的時光。
“我現在還常常想起那些孩子的笑臉。他們家境都不寬裕，性子皮，但都特別善良，特別純真。有一次，有個孩子從家裡拿了一個雞蛋，還特地留給我，說老師辛苦了……那會兒我總跟他們說，要努力讀書，將來考大學，走出這個小鎮，看看更廣闊的世界。現在他們都長大了吧？也不知道……現在都怎麼樣了。”
宋乾寧告訴他，孩子們一定都很好，十幾年過去，相信他們都已經長成了自己盼望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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