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笑來得很準時。
她和兩人約在一個日式茶館的包間。燈光溫暖，隔音極好，隨處可見茂盛的綠植，茶香淡淡彌漫在空氣之中。女孩穿著黑色的針織開衫，低馬尾搭在肩頭，眉眼素淨。
宋乾寧故技重施，把那張合照和誌願者登記表格一起輕輕放在她的麵前：“趙笑女士，您好，我們是本市動物保護協會的誌願者，專門幫流浪動物找回原主人。您之前，是薩摩耶犬‘騎士’的主人對嗎？”
趙笑沒有立刻回應。她捧起茶杯，輕啜一口，低聲問：“它……現在怎麼樣了？”
宋乾寧斟酌了一會兒，用了一個模棱兩可的回答：“我們正在照顧它，希望它能早日康複。”
“它生病了嗎？”女孩的語氣中帶了一絲緊張。
宋乾寧一時卡殼，辜曦語氣平穩地接話：“情緒性脫毛，帶一點應激反應，但整體還好，能玩球，也願意親近人。你可以放心。”
他下意識地瞪大眼睛，這個人怎麼張嘴就來……
放在桌上的那張合照被拿了起來。趙笑的指尖緩緩拂過那張照片，她眼神突然凝住，一絲不明顯的淚意閃過。
“當初是什麼原因，讓你和騎士分開了？”宋乾寧輕聲發問。
趙笑深吸一口氣，指節不自覺地收緊。她還是看著照片上騎士天使般的笑容，自己卻露出了一個無比苦澀的表情：
“……我也不想和它分開。”趙笑緩緩地說下去，“但是……”
趙笑偏過頭，從宋乾寧的角度，看不到她臉上的表情。良久，她才說，“其實，騎士並不是我一個人養的狗。”
“我第一次見到它的時候，它還是個隻有兩個月大的小不點兒。那一窩有五隻薩摩耶，其餘四隻小薩都黏人又活潑，看到人就往人身上撲，隻有它，高冷無比，獨自待在角落，明明也很想有人陪它玩，卻不肯表現出來。但不知道為什麼，我一眼就看中了它……
我當時的……男朋友，掏錢買下了它，我給它起了個名字，叫‘騎士’。我之前從沒有養過寵物，騎士是迄今為止，我養過的第一隻也是唯一一隻狗。
剛帶它回家的時候，它很怕生，窩在冰箱旁邊的角落裡一動不動。我隻好把窩搬到那裡，又把自己的舊毛衣給它鋪上，生怕它冷到了……那天晚上我也沒睡好，結果，半夜醒來，它正蹲在臥室門口看我，眼睛亮晶晶的。
那段時間，我幾乎每天晚上都會帶它去河邊散步。冬天雪大，它蹦進雪堆裡埋頭亂鑽，回來整個臉白茫茫一團，跟個小湯圓似的。它還特別護我，有一次，有輛電動車差點撞上來，它直接攔在我前麵，汪汪叫著，讓我趕緊到路邊去。
騎士特別聰明，教什麼都學得快。坐下、握手、裝死、裝可憐，但我其實沒教過它怎麼安慰人。我加班回家晚，它會趴在門口等我，耳朵豎著，看到我進門就立刻撲過來；我傷心的時候，自己躲在房間裡哭，它會立刻進來陪我。有時候我不說話，它也不叫，安安靜靜趴在我身邊……”
趙笑說了很久，突然停了下來，她抽了抽鼻子：“後麵的事情，也沒什麼好說的。我和那個人分手了，他不願意讓騎士跟我走。我也沒辦法，隻能算了。但我沒想到，他竟然會讓騎士落到流浪的地步！”
“你上一次見到騎士，是什麼時候？”辜曦突然問到。
“三年多前。就是分手的時候。那會兒他和我一起住在我家老房子裡，分手後，他就帶著騎士搬走了。”
趙笑的話說完了，兩人心中卻仍有很多疑團沒有解開。騎士的執念，就是見到這一位許久未曾見麵的前主人嗎？它的死因又是什麼，為何會呈現三顆頭的形態？趙笑既然這麼喜歡騎士，為什麼分手的時候不爭取把它帶走？
辜曦突然說：“抱歉，我出去一下。”
宋乾寧給趙笑滿上一杯茶，順勢輕鬆地和她聊起之前與騎士曾發生過的趣事。他用餘光看見辜曦把茶館包間的門輕輕打開了一條縫，騎士走了進來。它的三顆頭緊緊靠在一起，沒有像往常那樣四處觀察，也沒有奔向宋乾寧，而是直接往趙笑的方向而去。
趙笑正輕輕磨挲著茶杯邊緣，有一搭沒一搭地和宋乾寧聊天。三頭犬停下了腳步，幾乎是怔怔地仰頭看著她。
它中間的那顆頭靜靜地注視著曾經的主人，左邊的腦袋伸長脖子嗅聞，右邊那顆則渴望地抬起，靠得極近，卻在就要碰觸到趙笑時乍然停下。
趙笑垂下眼睛，目光像是穿過騎士，投去了不知名的遠處。騎士微微一顫，揣著爪子，小心翼翼地坐在了趙笑的腳邊。
沒有嗚咽，也沒有低吠，三頭犬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但宋乾寧清楚地看到，它圓圓的、黑豆似的眼睛濕潤了。
趙笑突然問：“你們有沒有聞到一股味道？”
宋乾寧輕咳一聲：“是茶香吧？這家用的是新鮮的焙茶。”
女孩搖搖頭：“……不是。”她站起身來四處望了望，除了剛剛推門進來的辜曦，沒有其他發現。趙笑的肩膀失望的塌了下來。
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期待什麼。
“該說的我都跟你們說了。”趙笑平靜地說，“我和那個人自從分手就再也沒有聯係過，如果你們要找他，寧園中路上有一家獨立書店，叫‘藍胡子’。”
“……等等。”宋乾寧說，“我想請問一下，騎士原來脖子上是不是掛著一個狗牌？”
趙笑起身正準備離開，聽到這句話，突然怔了一下。她伸出手撥了撥額前散落的頭發，重新坐了下來。
“是的。”她低聲說著，伸手從衣領裡拽出一條項鏈，吊墜是半輪彎月的形狀，“和騎士分開後，我就一直把它掛在我的脖子上。”
她取下那個吊墜，輕輕放在桌上：“既然騎士現在跟你們在一起，你們就把它拿回去吧。”
趙笑離開之後，騎士一路追出去好遠，直到女孩的身影消失在馬路對麵，它才慢吞吞地走回到兩人身邊，耷拉著耳朵，情緒低落到極點。
辜曦蹲下身來，溫柔地撫摸著它的腦袋。宋乾寧掏出手機，搜了搜“藍胡子書店”。
“找到了！”他看向辜曦，“寧遠中路34號，主理人叫陳致遠。”
聽到這個名字，騎士全身的毛都突然炸了起來！三顆頭同時低吼，尤其是右邊那顆，張大嘴巴，獠牙畢露，狂吠不止！
“這個陳致遠，有問題。”辜曦邊安撫騎士，邊簡短地說，“趙笑也不太對勁。”
“趙笑怎麼了？”
“她話裡話外都避開陳致遠的名字，隻用‘那個人’指代，對兩個人的關係和情況隻字不提。”
宋乾寧垂下眼睫，思索了一會兒：“確實是。三年前，她沒有爭取騎士的撫養權。甚至今天，她也沒有問我們，自己能不能帶騎士回去……”
看來，在趙笑那裡，騎士和一段非常不好的記憶綁定；是她最深的牽掛，卻也是她無法觸碰的傷口。
他低下頭，繼續看網上能找到的“藍胡子書店”的資料。在某個城市掃店公眾號上，它被稱為“這座城市最神秘的書店”，營業時間全憑主理人心情，有時隻開半天，有時連著三天閉門謝客；店裡幾乎不賣暢銷書，書架上多是些冷門的文學作品和絕版譯本。
但真正引起宋乾寧注意的是它的微博。
這個書店的微博賬號名也叫“藍胡子書店”，頭像是一張模糊的舊畫，像是一隻烏鴉叼著鑰匙的剪影。內容基本一致，發的都是些光影模糊的書架照片、手抄筆記：
“你要習慣孤獨，這樣才能真正配得上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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