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
和吉他張約定的送出花的節點就在今天晚上。當然，宋乾寧也可以直接把花留下，或者隨便編個其他理由讓林晚秋把花收下，但他不願用這種潦草的方式了結此事。
他放鬆身體，靠在椅背上，才能稍稍緩解一下胸口的難過和鬱結。
辜曦開口，聲音有些低沉：“林女士，雖然很遺憾，但我想，您還是有知道真相的權利。”
“吉他張並不是故意失約——在你們相約小石潭公園見麵的日子之前，他就已經去世了。”
“去世？”林晚秋瞳孔微微放大，肩膀不自覺地瑟縮，“不可能……”她警惕得如同刺蝟突然豎起尖刺，眼神帶上了懷疑和敵意，“你們到底想做什麼？”
“我們沒有騙你。”辜曦把手機推到她的麵前，上麵是螺螄粉店的黃發店員在吉他張被救護車接走那天拍下的視頻，“這是出事當天的影像。吉他張突發心肌梗死，沒能救回來。”
“怎麼會這樣……”林晚秋顫抖的尾音跌落在地，“我那天在小石潭公園從白天等到黑夜。我以為……我以為……”
“你以為他知道了你一直隱藏的‘秘密’，所以才沒有赴約？”
林晚秋驚惶地抬起眼睛，頸間繃出蒼白的紋路：“你怎麼知道？”
辜曦沉默了兩秒：“手。”
林晚秋恍然：“原來如此。”
她看著自己的手，些許疤痕沿著指背蜿蜒蔓延，留下肉蟲般起伏的烙印，皮膚粗糲且不均，部分掌紋也被吞噬殆儘。她輕輕抬起這雙傷痕累累的手，摘掉了緊緊覆在麵上的口罩。
那是一張被火焰親吻和吞食過的臉。肌膚被炙烤後皴裂、收縮，失去了原本的平滑，取而代之的是深淺不一、長長短短的瘢痕，如同乾涸土地上的裂縫。有些地方泛著可怖的暗紅，像餘燼久久未散；有些地方蒼白而光滑，是新生的皮膚，卻顯得那麼格格不入。痕跡一直往下延伸到下巴、喉嚨、看不見的地方……
所以她的嗓音才會那麼蒼老，那是聲帶受損留下的後遺症。
“那場意外之後，我每天上班都把自己遮得嚴嚴實實，不與任何人說話，下班了隻想以最快的速度回到家躲起來。”她指尖摩挲著涼透的咖啡杯，“但有一次經過步行街，偶爾聽到了他的歌，不知道為什麼，我的心裡突然沒有那麼難受了。”
“之後我常常繞道去聽他唱歌，雖然他常調侃說自己隻是個街邊賣唱的，但在我看來，他唱得比電視裡的所有歌手都要好。每次聽到他的歌，我都會想起那些仿佛已經在我生命中消逝的美好的東西：清晨第一縷陽光、午後的青草地、剛曬乾的衣服上的淡淡洗衣液香味、麵包店新鮮出爐的第一盤布丁……在他的歌聲裡，我會暫時忘掉自卑和苦痛，覺得自己依然還是一個正常人。”
“我每次都會親自把錢遞給他，像買演唱會的門票一樣，很可笑吧？本來做他的歌迷，就很好了，但我很貪心，想成為他的朋友，想知道他寫歌的靈感，想知道歌聲後麵的故事……那天，我鼓起勇氣，問他周六有沒有空，我們可以一起在附近散散步，他有些驚訝，但很快就答應了，他說可以去小石潭公園，他有時候會去那裡走走。”
“我們定好了見麵的詳細時間和地點，走的時候，我給他留了一封信，是委托別人用盲文代寫的，在信裡，我告訴了他我其實早就因為燒傷被毀容的事。我忐忑不已，不知道他讀完信後會是什麼反應，還願不願意和我做朋友；結果，那天我在小石潭公園等了一整天，他也沒有來。我想，他一定是知道真相後不想見我，覺得失望或者惡心吧。即使他看不見，但人人都喜歡美好的東西，誰會想和一件殘次品做朋友呢？”
林晚秋敘述完後，眼淚像梅雨季窗台的雨滴——一顆砸在手心，另一顆也隨著前者的尾跡滑落，落在黃玫瑰微微皺縮的花瓣上。
辜曦輕輕搖了搖頭：“你誤會了他。”
他直視麵前的女子，目光中沒有任何波動：“你太過自卑，不相信自己，也不相信這個世界。所以當他沒出現時，你第一時間仍然把責任歸咎於自己。”
說完這些後，他抱臂望向窗外，目光沉沉，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但，容貌真的那麼重要嗎？”宋乾寧接過了他的話，輕聲說，“我見過外表無可挑剔卻內心陰暗的人，也見過相貌平凡卻善良無畏的人。真心在乎你的人，不會因一場意外而改變看法。容貌隻不過是外殼，真正重要的，是你的靈魂，”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和你的心。”
“況且，”宋乾寧看著林晚秋，“……我想吉他張，早就知道你的秘密了。”
林晚秋驚訝道：“什麼？”
“我不知道他是怎樣得知的真相。或許是從你的嗓音，或許是你遞錢時不經意觸碰了他的手，也或許是他敏銳地捕捉到了你流露出的自卑與不安。盲人雖然失去了視覺，但其他感官往往比常人要敏銳。”宋乾寧歎息，“總之，他其實早就知道了你隱瞞的這個秘密，所以，他悄悄寫了一首歌送給你，我想，你肯定也聽過吧？”
秋風微涼，一地落葉，吉他張坐在高腳凳上，手指撥弦，低頭歌唱：
“我聽得見花開的聲音，
也聽得見你低語的歎息，
別讓鏡子困住你的心，
你比影子更有勇氣。
如果天空黑得發慌，
就讓歌聲陪你流浪。
世界不隻用眼睛去看，
也能用心去想象……”
“別讓鏡子困住你的心，你比影子更有勇氣。”宋乾寧說，“真正的注視從來不需要眼睛……你低估了他的心意。他早就把你當成是最珍貴的朋友了，在你不知道的很久、很久之前。”
“這束花，本來就是那天他打算去小石潭公園送給你的。黃玫瑰寓意幸運與祝福，我想，他一定希望你能早日走出陰霾，每天都能快樂。
黃昏的街角咖啡店中，安靜的角落裡，有人捧著花，無聲地、劇烈地哭泣。
哭完後，林晚秋抬起頭，露出一個笑容。那是一個儘管殘缺卻真心燦爛的笑容，仿佛清晨天際正冉冉升起的朝陽，又像蟄伏多年的種子終於掙開凍土。
“我明白了。我會勇敢地繼續生活下去的。”她的視線又落回到那金澄澄的花瓣上，“……和他的歌聲一起。我不會忘記的。”
回到南柯精品屋，零點剛過，吉他張如期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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