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母親要改嫁了，無論父親如何哀求都沒用。
萬般⽆奈下，⽗親同意和母親離婚。
母親婚禮上，我和⽗親親眼⽬睹她的幸福。
那年我剛滿十⼋歲，我從未想過母親會這樣。
結束後，我們二十多年沒有來往。
直到母親六十歲那天，她發來一份贍養協議。
看到協議的一刹那，我的熱血直衝腦⻔：
【1：要求每⽉⽀付其當地⽣活平均消費性支出約人民幣 3000 元。
【2：要求每年贍養費按物價上漲指數遞增。
【3：指定⽀付⾄其名下銀聯賬戶，每⽉ 10 日前支付，逾期需⽀付滯納金……】
母親二十多年沒聯係過我，一聯係就是要錢。
手機在我的手中越攥越緊，指節泛白，屏幕上的字跡都有些模糊了。二十多年前，母親再婚後，⽗親沒多久也有了新家庭。
後媽見到我把門摔得震天響，父親為難道：
「程逸，你也長大了，以後學費和生活費我會儘量打給你。
「你後媽答應要給我生個兒子，你一來她就不給我好臉色……以後沒事別來了。」
我別開眼睛，倔強地跑出了父親家。
出門刹那，淚水忍不住奪眶而出。
天大地大，可在這個世界上，我有雙親，卻活成了孤兒。
那些年，沒有家庭幫襯，我活得舉步維艱。
女友在我身上看不到希望，最終含淚和別人走了。
我心灰意冷，不想耽誤任何人。
所以今年四十歲的我，仍舊是單身一人。
二十年中，我曾幻想無數次，母親會不會突然聯係我。
告訴我，她很想我，她這麼做隻是有苦衷的。
所以，我一直留著她的聯係方式。
可事實證明，我從未被母親愛過。
認清現實的我，毫不猶豫地將母親拉黑。
「我已經四十歲了，早就習慣了孤獨。
「還有什麼不能接受呢？」
我站在陽台上，看著遠方漸漸落下的殘陽，喃喃自語著。
拉黑她之後，我過了幾天平靜日子。
本以為這事就這麼算了，直到我接到了一個來自老家法院訴前調解中心的電話。
「是程逸先生嗎？
「您母親張清嵐女士就贍養費糾紛向我院提交了起訴材料。
「根據程序，我們先組織雙方進行一次訴前調解。您是否同意調解？」
我握著手機，喉嚨發緊，半天才擠出兩個字：「不調。」
電話那頭的法官語氣平靜：
「好的，程序已走完。案件將正式立案進入訴訟程序，請注意查收法院傳票。」
果然，一周後，我就收到了法院傳票。
當我拿到那個牛皮紙信封，我感覺全身的血液都涼了。
二十多年來的第一次見麵，竟然是在法庭上，以原告和被告的身份。
我拿著傳票，在沙發上坐了一整夜，哭不出來，也罵不出來。
一種巨大的荒謬與悲涼感淹沒了我。
這個世界真是天大地大，而我，終究是無處可逃。
既然如此，那我便不逃了。
我谘詢了專業律師：
「從法律上講，你負有贍養義務，這點大概率無法回避。
「但法院支持的金額，會綜合你母親的實際需求和你自己的收入水平與當地生活標準來裁定，遠不是她要多少就給多少。
「她協議裡這些遞增條款、違約金條款，都存在抗辯空間，我們可以主張其不合理部分無效。」
律師的回答，讓我有些失望。
我這些年活得像個孤獨的影子，甚至有幾次不由自主地走到河邊，從天黑坐到了天亮。
至今，我都不敢回想那幾次的經曆，隻是經常在夢中驚醒。
母親當初說不聯係，就不再聯係。
如今年紀大了，生活艱難就開始想起我了。
曾經對我的傷害，就因她年紀大，就被她全部抹殺了。
真是可悲可笑啊！良久後，我放下傳票，拿起白酒猛地灌下去一口。
辛辣從喉嚨燒到胃裡，心裡的那團火卻好像被壓下去了一些。
我扯了扯嘴角，最終也沒能笑出來。
我以為我早就心如止水了，但事實證明，40 歲的我還是會被影響。
影響就影響吧！我不會傻傻地再去追求可憐的母愛。
法院判多少，我都認！隻是這個錢可不是那麼好拿的！
既然她對我無情，那別怪我無義。
律師根據我的情況，給出了三點建議：
「第一：搜集可以證明您母親未履行撫養義務的證據。
「第二：提供證明您支付能力有限的證據。
「第三：如果能提供您母親實際需求不高的證據，那就更好了。」
掛斷律師電話後，我反複咀嚼他說過的話，心像被一雙無形的大手緊緊攥住。
回憶猶如利刃，每次探索都會讓我遍體鱗傷。
可我沒得選。
我鬼使神差地打開一個塵封已久的箱子，裡麵躺著一本泛黃的筆記本。
回憶瞬間被拉回到八歲，那是我考了一百分後，母親獎勵給我的。
她蹲下摸著我的腦袋，滿臉自豪道：
「逸逸，你是這個世界上最聰明的小孩，媽媽以後就指望你了。」
我挺了挺胸脯，昂起小腦袋。
「媽媽，你放心吧！長大後，我一定會好好保護你的，給你掙好多好多錢……」
日落下，母親牽著我的手，夕陽將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長到我以為那就是永遠。
筆記本上很多字跡都有些模糊不清，那是曾經身處迷途的我，用一滴滴淚澆灌的。
翻著翻著，我看到十歲時的母親，在我被同學欺負時，替我伸張正義。
十五歲的母親參加家長會時，她忍不住熱淚盈眶。
……
直到十八歲，一切都戛然而止。
她見到我和父親神色厭惡，稍微不如她的意，便對我們破口大罵。
我以為是我做錯了什麼，實際上，隻是她的心不在我們這個家了。
在筆記本的最後，我找到了一張合照。
照片上，年輕漂亮的女人抱著一個孩子，笑容燦爛。
隻是畫麵永遠定格在曾經。
原來她的母愛，是有有效期的，過期作廢。
我麵無表情地合上筆記本，人，總要向前走，不是嗎？
我特意向公司請了一個小長假，回老家搜尋律師要的證據。
時隔多年，我再次來到父親的家門口。
可一切早已物是人非了。
父親已經兩鬢斑白，臉上溝壑縱橫……可惜不是為了我。
大學時，父親為了讓後媽有安全感，把老街的房子賣了，給後媽買了高價學區房。
新房是獨屬於他們的浪漫，自從父親搬到新房後，我也沒父親了。
見到我，父親先是詫異，緊接著激動地拉住我的手。
「是逸逸嗎？！你瘦了好多，自從你上大學後，你後媽肚子爭氣，給你生了個弟弟。
「爸真不是故意不給你打學費的……來，進來看看你弟弟，他也上大學了，以後你們兄弟倆還是得多互相照應一下。」
我扯了扯僵硬的嘴角，任由父親將我拉進房內。
客廳寬敞明亮，後媽見到我先是愣了一瞬，緊接著也堆起虛偽的笑容，招呼著我坐下吃飯。
弟弟抬起頭瞥了我一眼後，又將目光放回手機上。
他渾身名牌，腳上一雙鞋，可以抵我大學時三個月的生活費了。
飯桌上，他們一家有說有笑，偶爾扭頭看向我寒暄，但三句不離我要多幫襯弟弟。
我盯著麵前的飯菜，胃裡一陣翻湧。
父親熱情地加上了我的聯係方式，保留了我的手機號。
不知為何，我見到如此熱情的父親，竟感到無比厭煩。
飯後，氣氛陷入詭異的沉默，我硬著頭皮向父親說明來意，希望他可以出具書麵證言。
「證明自張女士再婚後，至今二十多年間，從未見其回來看望過我。
「證明你從未見過她給我寄錢、寄東西或打電話關心我的生活。
「證明你再婚後，我生活困難，都是靠自己打工勉強度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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