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回籠的瞬間，灼熱的氣浪猛地拍打在臉上，嗆人的濃煙爭先恐後鑽進鼻腔，撕裂肺腑。
我猛地睜眼。
眼前不是病榻前冰冷的白幡，不是那封字字誅心的遺書，而是……吞噬一切的烈焰！劈啪作響的梁柱，翻滾的黑煙，灼燙的空氣扭曲著，幾乎要將人烤乾。
這裡是……永寧侯府後院的廂房？是那場改變了我一生的大火！
我低頭，看著自己完好的雙手，沒有十年操勞留下的薄繭，沒有那夜掐破掌心留下的月牙痕。身上是料子普通的裙褂，並非後來侯夫人該有的綾羅綢緞。
我真的回來了？回到了永昌十二年，這個我噩夢開始的夜晚？
“咳咳……遠之哥，我好怕……我們會不會死在這裡？”嬌柔無助的女聲，帶著哽咽，穿透火焰的爆裂聲，精準地刺入我的耳膜。
我霍然抬頭。
透過搖曳的火舌和濃煙，我看見不遠處相擁的兩人。
我的夫君，永寧侯世子趙遠之，正緊緊護著懷裡的女子，他素日清冷的眉眼此刻寫滿焦急與心疼，那樣深刻的情感，是我在他身邊十年都未曾得到過的零星半點。
他懷裡的，是他的表妹，他心尖上的“白月光”，柳芊芊。
“別怕，芊芊，我不會讓你有事的！”趙遠之的聲音是我從未聽過的溫柔堅定，他用自己的身體為柳芊芊擋開飛濺的火星，“抱緊我，我們一定能出去！”
好一對生死與共的苦命鴛鴦！
我的指尖猛地掐進掌心，尖銳的疼痛卻比不上心頭萬分之一撕裂的痛楚。
上一世，就是在這裡，我傻乎乎地衝進來，尋他們二人，看見他們被困，想也不想就用身體撞開了那扇被掉落橫梁阻隔的火門，後背為此一片焦糊，容貌儘毀。
換來的的是什麼？
是趙遠之不得不履行婚約娶了我的“擔當”，換來京城人人稱讚他重諾重義、不負糟糠的美名。
也換來了他十年不曾踏入我房門一步的冷暴力，換來了他每次見我疤痕交錯的臉時，那毫不掩飾的、迅速別開的、帶著厭棄的眼神。
以及，那封在我伺候他湯藥十年後，他臨終前留給我的、徹底將我打入地獄的遺書！
字字如刀，刀刀剜心。
十年付出，十年真心，原來在他眼裡，不過是一場逼娶的算計，一場令人作嘔的負擔！他甚至覺得，是我欠了他的！是我拆散了他和柳芊芊這對苦命鴛鴦！
氣血翻湧的腥甜仿佛還哽在喉頭，那眼前一黑徹底心死的絕望瞬間將我淹沒。
再睜眼，竟是重回地獄起點。
“遠之哥，那邊……那邊好像有個缺口！”柳芊芊虛弱的聲音帶著驚喜，指向我身後不遠處。
我猛地回頭。
是了，我記得。那裡有一扇小窗，窗外堆著些雜物，火勢尚未完全蔓延過去，是這間屋子裡目前唯一可能逃生的出路！上一世，我就是從那裡拚死撞出去，又回頭救了他們！
趙遠之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灰敗的眼中頓時爆發出求生的光芒：“好！芊芊，我們過去！”
他護著柳芊芊，艱難地撥開灼熱的障礙，朝著那唯一的生路挪動。
他甚至，沒有回頭看一眼。沒有想過，為什麼我會出現在這裡？是不是也是被困？會不會有危險？
他的全世界，從始至終，隻有他懷裡的柳芊芊。
冰冷的恨意如同毒藤，瞬間纏緊了我的心臟，擠壓出裡麵最後一絲殘留的可笑溫情。
愛？
趙遠之，柳芊芊，你們也配談愛？
你們的愛情，憑什麼要我用一生慘烈來陪葬？憑什麼踩著我的血肉我的尊嚴我的所有，來彰顯你們的偉大與堅貞？
既然你們如此情深似海，如此難舍難離。
既然你們視我如絆腳石，如洪水猛獸，如拆散你們的罪魁禍首。
那麼這一世……
我攥緊的拳緩緩鬆開，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卻又在下一刻徹底鬆弛下來。
烈焰炙烤著我的皮膚，卻遠不及我心底寒冰萬分之一。
看著他們相擁著、踉蹌著、滿懷希望地奔向那扇代表著“生”的小窗。
我無聲地勾起唇角。
那弧度冰冷，譏誚，淬滿了地獄歸來的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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